学姐笑着把报名表递给他,再给他一支笔。罗秦雨接过去,四肢动作极为僵硬,仿佛被折叠进冷柜速冻过了,怎么会这样。他写完双手拿纸,恭敬地递给学姐:“学姐,给您。”

    我们走远了,他小声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想了想:“不信吧。”

    罗秦雨道:“我原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我现在信了。”

    我恍然:“……哦,你的意思是……”

    “我是不是很鲁莽、很冲动?”他问,“我一见钟情了一个不可能的人,但是她好像毛利兰。”因果好像并不成立。

    我们一起去找魏丞禹,他也在一个角落站着,正弯腰拿着笔画什么。凑过去看,就见他把一张画了好大一只企鹅的纸递给摊位站着的学长。那人说:“可以的!”他就松一口气,把报名表填写好。

    “魏丞禹,你这报的什么啊?”罗秦雨好奇地扭头去看,“小太阳公益……哦,做公益吗?”

    “嗯。”魏丞禹背着包揽着我的肩,回答他,“刚好看到,他们每周会去给隔壁区一个小学的学生上节兴趣课,正好缺一个教画画的。”

    他回答完转头问我:“出去玩吗?我不打算回家,明天调休上周三的课,那下午也没事,后天一早我去把驾照最后一科考了,然后接下来国庆七天你想怎么安排?”魏丞禹的语速很快,一气说完,透着点雀跃。

    我咽咽口水,答:“说到这个……”

    我们挥别罗秦雨,我开始处理好像已经有点生气的魏丞禹:“反正我就去五天,还有两天,我们还可以……”

    “就五天!你后天一早就要出发,怎么现在才和我说!”他气急,“还一去就他妈要去五天!”

    “我也半年多没有见到爸爸妈妈和妹妹了。”我说,其实出发也就是周三晚上刚定下来的,之前没人问我,我也不好意思说要去,“上次看到她还是刚出生的时候,寒假要备考,暑假又是等成绩报志愿,也没有去……”

    “回来也就五号晚上,还有两天时间,而且反正后面上学还能天天见面……”我试图以理服人,讨价还价,“我可以天天骑自行车来上大学物理。”

    周围都是人,我只能用手肘碰碰他。良久,魏丞禹不情不愿道:“哦,记得早点回来。”

    周日清晨,整个校园都还没有睡醒,我们在寝室楼下趁无人接了个吻,接着我坐高铁,魏丞禹去驾校考试。还没有到深圳,他就发来了照片,上面是驾照内页,右下角的证件照被马赛克了。

    小小:“照片为什么要打码,让我也看看!”

    wcy:“丑得令人无语!”

    wcy:“等你回来了给你看。”

    还有十五分钟到站,我又翻了翻和cindy的聊天记录。最新几条是周三她问我是否有出行计划,再上滑,是图片。她偶尔看到妹妹会给我拍几张照片,是我唯一看到妹妹的途径。妈妈的微博近期虽然更新频繁,但一直发的是自己看秀的照片,还新开了一个工作室的微博号,挂了则招聘启示。cindy说妈妈想明年春天回上海后办一个自己的时尚品牌。

    高铁到站,我在大厅拉着行李箱,迷茫地四处游走,听到女声喊:“岑筱!”回头,cindy染了一个墨绿的头发,大步朝我走过来:“哎呀哎呀!好久不见,哇——”

    她的表情很浮夸:“气质都变啦,长开了,大帅哥!大学生果然不一样!”

    我赧然,沉默着把她的溢美之词尽数收下。坐上车,cindy介绍:“这位是林康容叔叔,你妈妈请的司机。你这几天如果要用车的话说一下就行,我把林叔叔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哎哟,叫伯伯吧,叔叔有点太年轻了。”林康容一边笑一边打方向盘。车在开,cindy又想起来:“哦对了,现在你爸妈不住在原来那个平层了。因为本来那里比较靠近园区,方便你爸爸去工厂,现在不用直接去看工厂了,办公室搬到市中心了,就搬到了市中心住。这样生活方便点,岑姝也可以去游游泳啊什么的。”

    “岑姝?”我问,“妹妹的名字吗?”

    “哦哦,是的呀,你不知道?……诶,有没有觉得有一点点老气啊?”cindy回头看我,特意压低声音,眼睛也近似狡黠地眨了眨,“唉,没办法,大师就说这个名字适合她,昏倒。也不知道这是命里缺什么才会取了一个‘姝’。你知道伐,女字旁,旁边一个朱。”她缩缩脖子,“我看大师思想还停留在四五十年代。”

    “也挺好的,寓意好,美好美丽的女孩子。”我说。

    cindy又跳跃着问了点我的大学生活,从衣食住行到情感需求。最后她揶揄我:“谈恋爱了吗?好谈个女朋友嘞!大学就是用来谈恋爱的!”

    车驶进地下车库,天窗下光影变幻,电台声因为信号陡然变弱而模糊不清,“啊,哦。”……

    我的话也悬在嘴边,和断续的无线电波重合。踟蹰良久,最后还是吐露出来。

    “我有对象了。”忍不住笑着说的,但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cindy姐,帮我保密一下哦。”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有2000+,然后再周三更

    第55章 单纯

    从地下室乘电梯上去,在门外就听到婴儿嘹亮的哭声。cindy按了门铃,嘀咕道:“哟,在哭呢。”

    然后是匆匆忙忙拖鞋打脚板的声音,王阿姨开了门:“啊,是你们……”却欲言又止。

    cindy反应很快:“生气呢?”王阿姨用嘴型说“刚发火。”侧侧身让我们进去了。

    “走走走。”换好鞋刚直起身,cindy就抓了我的手腕往里屋走,衣帽间里,妈妈坐在中间的长凳沙发上,地上躺了个摆件。

    趁我把摆件拾起来,cindy坐到了她身边:“怎么了,后天不是就要出发了吗?”

    “刚知道,她也要去。”妈妈说。

    cindy接道:“哎呀,你跟她一般见识。”然后转移话题,“我看这次还是不要sandy做造型了,她上次做的那个卷发太老气了。”

    “忙死了。”妈妈说,“她不惹我,我也当没看见,又没空管她。搞笑伐,品牌方不邀请,照样厚着脸皮也要买票去,非要和我搁苗头。”说完像出了口气,转而对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过来坐。”

    我坐过去,她亲昵地揽住我的肩:“是不是上大学了?上的哪里?”

    cindy起身去外面接电话。我回答:“考了s大。”

    “哦,那蛮好的。”妈妈问,“生活费够吗,都是小马给你打的吧,给你多少,够用吗?”

    我说一万,妈妈回答那不多,说自己再给我一点,我还是说不用了。可能她也不记得自己很久以前问过一样的话。

    我抬起头,缓慢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橱柜后有暗灯,把一柜的箱包、皮草、高跟鞋照得斑斓,突然觉得乏味。而外面的岑姝还在哭,一切都好陌生。

    我洗了手去看妹妹,另一个陌生的阿姨正轻轻颠着她,她可能受了惊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看照片没什么概念,现在看到真人,果真大了一圈。她嚎啕了会忽然睁了眼,我们没有防备地对视了。

    阿姨逗她:“哎呀,认识吗,不认识吧,是你哥哥!哥~哥~”

    岑姝愣愣地看着我,止住了哭声。她的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整个人都圆滚滚的,好像小海豹。阿姨把她放到了旁边的爬行垫上,嘱咐我:“来,哥哥看一下她,我去看看蒸的辅食怎么样了。”

    我跪在旁边尽职地看守,岑姝的手撑在防滑垫上,先是一动不动,像飞机降落停机坪,过了会忽然莞尔一笑,手脚并用,朝我爬了过来,嘴里念:“拔,拔。”

    我心道喊错了,她又撑上我的膝盖,下一秒猛地搭住我的手腕,“蹭”站了起来。

    “哎呀!”cindy小跑过来,回头大喊,“会站了!一宁,你女儿会站了!”

    “天哪!”她接着感叹,“可终于会站了,都快11个月了,看到帅哥就会站了。”

    岑姝与我智慧地对视,又坐了下去,像个玩偶。尽管不太合时宜,我还是问:“cindy,妈妈说的她是谁啊?”

    cindy摸了摸岑姝的脸,犹豫了两秒:“一个网红,叫梓珊,你别吱声,我等会和你说。”

    吃完饭,我们到楼下的咖啡馆,坐在露天的位置,店员端来柠檬茶和拿铁,cindy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我摇摇头,她就点了支烟,半晌开口:“诶,你知道梓珊吗?很有名的,前两年一直在太古里和新天地拍视频,现在主要做直播唱歌。”

    我尴尬地抿嘴没回答,她吐了个烟圈:“没看过?哦对,你在好好读书……不好意思。”

    “梓珊是你爸的情人。”cindy前倾身子,小声分享这个秘密,“别让你妈知道你知道了啊!”

    “情人……”我木讷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她讲:“是呀,好几年前了都。我和你妈妈猜,可能是你爸参加什么会议之类的,她是司仪小姐,一来二去搭上的。”

    “好几年前?”我问,“那现在不是还有了岑姝……”

    “哎呀。”cindy又说哎呀,衬托得我很无知。她说:“事业成功的男人么,有个一两个情人是很正常的啊!”

    我都来不及错愕,她又说:“真的,惊讶什么。你也是男人,可以理解的吧?”

    “本来一来二去也算风平浪静,但是自从你妈妈生了岑姝以后,那个梓珊就坐不住了,开始发病了。”cindy掏出手机,给我看梓珊的微博,“我翻她的小号给你看……喏你看,这是去纽约……这是去巴厘岛。你看,这个是她故意秀出来的戒指和背景。这个影子,是不是眼熟?”我也看得出,那个是岑志勇。

    我看了两眼就不愿再看了,甚至觉得难以呼吸:“妈妈也知道?”

    cindy理所当然道:“你妈妈一直就知道啊。”

    “那为什么……”我甚至找不到委婉的措辞,觉得被人背叛了,被拦在场地外面,“……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他们又不准备离婚,现在也就是各过各的。”cindy仿若有读心术,“你傻呀,没有你爸爸的身份,你以为你妈妈能现在到处看秀,认识那么多明星吗?”

    她把烟掐灭,喝了一口柠檬水,顺便把我那杯推过来:“哎呀,你这个反应,我都有点后悔告诉你了。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情人’嘛,说不定过段时间又玩厌换掉了。”

    情人,连用词都有一种残忍的浪漫,想到刚刚照片上陌生的女孩,比妈妈年轻很多的笑脸。但这明明就是苟合。

    “你就在上海好好读书、谈谈恋爱就好啦,放心,又不会离婚,不然你说这个梓珊急什么?”cindy继续开导我,忽然八卦道,“诶,你女朋友是你大学同学啊?”

    我的手心陡然出了汗:“嗯。”

    “这么快啊!长什么样啊?有照片吗?”

    我笑着摇摇头敷衍她,cindy也不勉强,饮完那杯茶以后抬腕看了表:“你要继续坐着还是上去?我要和你妈去见一个设计师。后面两天也不在家,司机给你用,哦对,我把林叔的联系方式给你。”

    cindy走了,我继续坐在竹藤椅上,盯着桌子上的咖啡发呆,旁边的客人换了两茬,现在坐了两位五六十岁的阿姨,讲话声很大。坐我对面的那位问:“又换了?”

    和我坐一排的那位阿姨穿着很时髦,染了酒红的头发。她说:“是啊。现在这个,是上次去千岛湖认识的。”

    “哦,原本那个呢?我记得本来说要领证的哇?”

    “唉呀,原本那个去世了。”

    对面的惊讶道:“啊?才几岁啊?”

    “六十八。”

    “之前不是好好的,还一起出去旅游嘛?”

    “是啊。对我很好,风大,会把外套给我披的。脑溢血,一下子就没了。给我留了套房子。”酒红头发的阿姨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换了个话题,“我这个头发怎么样?新染的,打完折只要308……”

    ………………

    我心慌意乱,秋风里坐出一身冷汗,过了会掏出手机。

    那一头接通,阴阳怪气道:“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回上海再拨。”

    一听到这个声音,像鱼回到水里。他半天等不到我开口,笑着说:“不说话真挂了啊。”

    我赶紧:“不行。”

    他问:“到家了吗?你妹妹会喊你哥哥了吗?”

    “……刚刚喊我爸爸了。”我说,“怎么会这样。”

    魏丞禹在那头笑了半天:“什么时候回来啊,五号早上?”

    “嗯。”我答。他就说:“哦,我到时候来接你。”

    我说好,这番对话就该结束了。要把电话挂断时,突然有一种恐惧之意,很多话积在嘴边。我好像既理解不了cindy说的,有一两个情人是正常的,也理解不了妈妈的抉择,不明白为何坐在旁边的阿姨,用“明天会下雨”的语气说恋人“去世了。”……一瞬间天旋地转,好像别人都是笃定的,只有我后知后觉,还带着可怕的天真。

    “在做什么啊?”电话没有挂断,魏丞禹问。

    黄昏看上去如此单纯,远处的喷泉在开花,旁边的旗杆下有人在折叠刚收下的旗帜,带小孩的夫妻推着系气球的婴儿车路过。

    我就也诚实地说:“在想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