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说得是,奴才还侦知俄夷此仗输得不冤枉。”

    “此话怎讲?”

    “因为这一仗中,英佛二夷兵勇所使的是新式自来火鸟枪,奴才命新安分号搞到了几竿,试射了下发现果然与之前的自来火鸟枪大不一样,枪管里刻有膛线,铅子也是特制的,不但打得远,并且打得准。”

    文祥抬头偷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此外,俄夷的炮船大多是旧式帆船,无论进退全靠风向,而英佛二夷派出多艘蒸汽炮船,进退攻防无需靠风,打得俄夷水师无还手之力;再就是英佛二夷使用了一种叫做电报机的器物发号施令,将帅不管离阵前有多远,通过电报机便能号令各营顷刻响应。”

    “这个电报机究竟何样?”咸丰下意识问。

    文祥急忙道:“奴才也没见过,奴才正在想办法,看能否尽快找一件呈给皇上御览。”

    站在一边的郑亲王端华忍不住问:“无论多远也能传递消息,而且在顷刻之间?”

    “禀王爷,正是。”

    “皇上,奴才以为此物不祥,奴才估摸着洋鬼子一定是使了什么法术,驭使阴兵鬼魂传递消息,不然这消息传递起来又怎会如此之快!”

    咸丰觉得端华的话有一定道理,抬头道:“事有反常必为妖,既然此物不祥那就不用进献了。”

    文祥追悔莫及,暗想早晓得郑亲王在这儿,今天就不应该递牌子求见,见皇上发了话,只能硬着头皮道:“嗻!”

    咸丰对电报机不感兴趣,只想知道英佛二夷究竟会不会跟大清开战,阴沉着脸问:“英佛等夷在香港、厦门和上海等地有多少兵?”

    “禀皇上,截止本月初八,香港有夷兵七百,战船三条,英夷民勇一千三百余人;厦门有战船一条,夷兵七十二人;福州、宁波两地既无夷兵也无战船;上海有战船四条,夷兵四百二十八人,西夷召集夷商侨民所办的洋枪队共八百二十余人。不过据奴才所知,夷酋包令已奏请其朝廷往我大清增兵。”

    “跪安吧,回去之后悉心打探,有动静及时奏报。”

    “嗻!”

    文祥刚躬身退出大殿,郑亲王端华就笑道:“皇上,英夷本土距我大清十万八千里,想增兵哪有这么容易,奴才以为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想到英佛等夷在大清没多少兵,咸丰起身叹道:“文祥这差事办得不错,韩四开缺回籍时还真保奏对了人。只是这韩四也太没良心了,明明晓得朕正值用人之际,竟奏称‘在衰绖中,不敢奉诏’,想想就来气!”

    郑亲王端华一直认为韩四是弟弟肃顺的人,急忙道:“皇上息怒,奴才以为韩四不奉诏也情有可原。要说圣眷,康熙朝时的李光地圣眷恩隆吧,康熙三十三年出任兵部侍郎并提督顺天学政,遇母丧遭康熙爷‘夺情’,后来改请假九个月回乡治丧,康熙爷也没恩准。

    结果被翰詹科道群起攻之,弹劾他平日里以笃行理学自许,可在守孝这件事上却有悖伦理,弹劾他‘贪恋苟且’、‘诡随狡诈’。康熙爷见牵连甚广,只能令其解任。连李光地都落得如此下场,何况他这么个捐纳出身的?”

    咸丰恨恨地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郑亲王端华岂能不知道皇上说得是那帮御史言官,终于松下口气,想想又躬身道:“皇上,韩四虽在乡丁忧,但他的义妹还在为朝廷效力。据奴才所知,他那个义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饱读圣贤书,又怎会不在乎自个儿的名节?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深入虎穴,打探夷情,正所谓巾帼不让须眉。”

    “嗯,朕也听文祥说过,”咸丰权衡了一番,随即回头道:“她爹不是殉国了吗,追赠其父为奉直大夫,诰赠其母五品宜人,荫其弟成年后入监读书,期满候选!”

    “皇上仁厚,皇上圣明。”

    “她也是个可怜人,没爹没娘,还遇着韩四这么个狠心的义兄,真是遇人不淑。”

    “皇上,据奴才所知这事跟韩四还真没多大关系……”

    “怎就没关系,他既然收留人家,认人家作义妹,就应该做一个好兄长。可他倒好,竟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咸丰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打探夷情这种事,那个奇女子是比“厚谊堂”派出的那些文武官员靠谱,朝廷正值多事之秋,也只能让那个奇女子接着打探。

    第六百二十七章 急转直下

    光阴如梭,转眼间又进入八月。

    县城炎热,磁器口也热,孙五爷带着书童和老仆再次来到慈云村,听韩大说韩秀峰和费二爷搬山上的竹林院去了,连茶也没喝一口就马不停蹄上山。

    一路苍松夹道,青霭虬盘,菖蒲涧溪,水至山巅而下,泠泠之声与松簧对鸣,如歌如乐。

    赶到竹林院外,见韩秀峰正躺在藤椅上午睡,费二爷正同慧明老和尚围坐在一块巨石边下棋,突然来了诗兴,不禁笑道:“山廻青峰合,溪曲白云飘。僧塔灯常在,杉松叶不凋……”

    慧明和尚抬头一看,急忙起身道:“阿弥陀佛,原来是孙施主!”

    费二爷反应过来,连忙推了推睡得正香的韩秀峰,然后起身迎上去道:“罪过罪过,五爷驾到,我等竟有失远迎。”

    “不知者不怪,老弟无需多礼。”孙五爷拱拱手,随即走上来踢了踢仍在呼呼酣睡的韩秀峰:“志行,醒醒,大白天睡啥子觉!古人云寸金难买寸光阴,这大好时光不是用来睡觉的,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后悔就晚喽。”

    韩秀峰被他给踢醒了,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在做梦,连忙起身道:“五爷,您老啥时候来的,来前咋不差人捎个信儿?”

    “是啊五爷,要是早点捎个信,我等也好下山恭迎。”费二爷一边帮着沏茶一边笑道。

    “我又不是官老爷,用不着那么麻烦。”孙五爷转身示意老仆打发抬他上山的脚夫先回去,让书童把行李送进他去年来避暑时住过的屋子,这才坐下接过茶杯笑看着韩秀峰问:“咋搬山上来了,山上是清静,也凉快,我可以来小住几日,你搬来算什么,这儿真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一脸无奈地解释道:“您老误会了,秀峰没想过遁世,更没看破红尘,之所以搬山上来纯属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个不得已?”

    “因为没奉诏移孝作忠的事,前些天刚被皇上下旨申斥过,骂我没良心,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朝廷,甚至骂我一个七尺男儿都不如一个女子!幸亏这道谕旨不是明发的,不然真会扬名天下,说不定会被那些早看我不顺眼的御史言官弹劾。”

    “只是申斥?”

    “只是申斥,勇号还在,顶带也在,督办川东团练的差事一样没丢。”

    “只是申斥就好,”孙五爷笑了笑,放下茶杯道:“雷霆雨露皆君恩啊,能被皇上申斥也是难得的殊荣。听你那位在外为官时总想着回乡,回到家又后悔告病的姑父说,只要是数得上号的文武大臣都曾被皇上申斥过,也只有简在帝心的才会被申斥,谁要是没被皇上申斥过,都不好意思跟人吹嘘圣眷恩隆。”

    “要是有您老说得这么简单就好了。”韩秀峰苦笑道。

    “对了,被皇上申斥,跟搬山上来又有何关系?”

    “就像您老刚才所说雷霆雨露皆君恩,被申斥了得上折子谢恩,得给皇上一个交代。想来想去只有搬山上来,吃斋诵经为皇上祈福,祈求佛祖保佑皇上龙体安康,祈求菩萨保佑我大清国泰民安。”

    “这个办法好,皇上晓得了一定龙心大悦。”

    “皇上能否龙心大悦秀峰不敢奢望,只求皇上不再生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