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蓉知道阮景动起手来的样子,那小崽子哪里经得住阮景的怒火,来十个都不够他打的。

    于是极度担忧让林蓉超常发挥,平日柔弱的女人发了劲儿,居然拉得阮景一步上前不了。

    僵持了片刻,林蓉又拉着人又不停追问事由,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阮景见状,忽然不动了,转身往后面走去,还在拽着他的林蓉一懵,随之也撤了力道。

    谁知阮景飞快拎起沙发上赵杰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向阳台,迅速拉门反锁。

    屋里的人愣了几秒,赵杰尖叫一嗓子奔了过去贴在玻璃门上,急切地大喊大叫。

    阮景冷冷哼笑一声,不急不慌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沓暑假作业。

    这可是小混蛋一个暑假里,被赵彬提着耳朵,差点父子关系破裂才辅导出来的成果。

    他拿出一本,低头假意欣赏了下,然后把书一页页撕了——

    赵杰的叫喊里立马充斥了哭腔,扑到门上猛踹。

    赵彬忙把他一把揪了回去,还第一时间担忧地看了看摇摇欲坠的门框。

    阮景撕完了一本,又拿起第二本。

    林蓉也着急地拍着门,无奈阳台的门只能从外面打开,如果不把这玻璃门踹开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的。

    阮景在赵杰惊天动地的哭声中,忽然理解了反派摧毁时的畅意。他把撕下来的书页继续对折,仔仔细细地撕了,一页也不放过。

    赵杰哭得快晕过去,阮景终于结束了,他把碎纸叠巴叠巴,放进书包里,抬头冲赵杰笑了笑,一扬手,书包从阳台坠落了下去——

    楼下是个人工池塘。

    赵杰哭着拽赵彬的衣服,赵彬忙跑下楼去捡东西。

    阮景气归气,也知道打小混蛋一顿挽回不了什么。

    但你毁我重要的东西,就得拿你重要的东西来偿还。

    阮景没事人一样推门出来,林蓉也急得生了气,把人拽过来就责问:“阮景你疯了吗!你做什么!你到底要把这个家闹成什么样子才甘心!”

    先前的怒火在阳台吹风时慢慢凉了大半,赵杰的哭喊也的确解气,而那些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怒火,随着责问变成沉甸甸的冷意,沉在他心间。

    阮景冷声开口:“以后要是再发生这类事,你们教不好的人,我帮忙教。”

    说完直接离开了家。

    他在烦躁催促下,蹬蹬蹬从安全通道一路跑下去,下了三层才顿住脚步。

    在漆黑安静的楼梯间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逼退胸腔的窒息感,心中左突右转的愤怒不得释放,顶得全身血管发疼,手指犹在微微颤抖。

    缓了片刻,他抬手擦了擦脸颊,继续往楼下走去。

    他早就清楚,与赵家父子的矛盾不可调和。

    但平心而论,赵彬对母亲也确实很好,连对着自己龇牙咧嘴的小混蛋,在母亲面前也是乖顺懂事的。

    他看得出母亲与他们在一起,已经拥有了正常人家的幸福温馨。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格格不入的,也只有自己。

    阮景疲惫地揉了揉脸,把自己从纠结里扯出来,才发现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脚步声合着细碎回音,似有人尾随而来,心里不由一阵发憷,忙跑了几步下了楼梯,推门出了安全通道。

    他在电梯前思考了五分钟,还是决定下楼先吃点东西,愤怒一消失,也抽走了一部分力气,让没有进食的胃抗议起来。

    在街边等红灯,阮景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正是晚上九点钟,一解锁就跳进多个未接电话,他懒得细看,直接关了静音塞回兜里。

    城市的夜很热闹,华灯满街,如星辰坠落四散,成群结队的人在各色店里来来去去,众生万相,各有各路。

    阮景买了份炸鸡,端着热腾腾的咖啡边走边吃,心里盘算着今晚去黑网吧打一夜游戏的可行性。

    耳机里的歌声隔绝城市的喧嚣,低缓怀旧的歌声伴着萨克斯的低呜缓缓流淌,为城市的夜蒙上一层别样浪漫的色彩。

    他偏头望着街上窜过树影间的车灯残影,每一步都踩在光影朦胧里。

    热闹的夜与怀旧的歌,倒是让阮景的心平静了几分。

    然而命运老头儿又来搅合,似乎偏偏不让他平静下来。

    就在阮景把包装纸丢进垃圾桶,转身过来那刻,眼前蓦地一黑,随之迎来一记猛然撞击,把他从音乐营造的气氛里拔了出来。

    咖啡一歪,尽数洒在了对方身上。

    阮景被撞得呲牙倒吸一口气,揉着疼痛的肩膀皱眉看去,一个穿着黑衣服的高个子男生正站在暗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咖啡渍,看不清神色。

    阮景一愣,刚要道歉,黑衣男生却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似乎觉得刚才发生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才发现刚才的咖啡也洒了几滴在他手上,那咖啡刚刚出炉,滚烫得很,此时才迟迟发现灼得肌肤生疼。

    阮景忙把咖啡渍甩掉,想起刚才淋了一手咖啡的那个人。

    他怎么没什么反应?

    第3章 第三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阮景原本打算去常驻的背街黑网吧混一夜,谁知道最近教育局严查无证上网,风声很紧。

    网管小哥都没让进门,只把人拉到门口,做贼般说明情况,贼眉鼠眼的脸上端着语重心长的神色,嘱咐阮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其中“别殃及池鱼”的意味明显,并塞给阮景一罐饮料,完了一灰溜钻回网吧。

    时间已到十点半,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往来热闹。

    阮景手抄裤袋在街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认命地走向公交车站,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到了这个点,末班车的尾气都追不上了。

    他跟着人流四散,疾驰而过的车流带起风掠过耳边,内心才迟缓地生出一点平静的孤独茫然。

    也是在这个时候,在离站台不远处的地方,他再次看到之前撞到的那个黑衣男生。

    树影重重里,那人随意靠着一辆摩托,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正静静望着马路对面。

    他一动不动,不知已经维持了多久,沉静得如一尊毫无情绪的雕塑,侧面在光影斑驳里留下个清俊的剪影。

    阮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街对面,只看到一排打烊了的店铺。

    他突然注意到,那人的一只手背上,被烫伤的红痕蔓延开来,显然没有及时处理。

    这一片红落在阮景眼里,原本即将消失的内疚又被重重添了几笔。

    他环视四周,走进一家药店。

    直到很多年后,秦西诀依然清楚记得与阮景命运轨道交汇的那天。

    那夜,他沉在自己静止的世界里,如同跌落深海,时间指针停止走动,眼前呼啸而过的汽车毫不留声,身边路过的人来人往皆是残影。

    那人突然凑到自己面前,用自己同样不怎么温暖的指尖戳了戳他,却把他蓦地拉回人间。

    此后昼夜开始交替,四季继续轮回,荏苒时光抖落星光万千,覆盖坎坷沿途,每一点温暖璀璨都藏着他。

    然而这份初遇在阮景回忆里却并不这么美好——他当时真像个沿街推销狗皮膏药的。

    当黑衣男生微露疑惑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膏药上,他差点就着气氛演起来,吹一波这灵丹妙药的起死回神之效,但该有的理智还是把这个皮中作死的想法扼制住了。

    阮景指了指他被烫伤的手:“我是刚刚撞到你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不小心把咖啡洒你手上了……”

    男生的目光平静而疏离,直到听完,好似才想起来确有其事。

    阮景硬着头皮呈上仙药:“非常抱歉了兄弟,但你的手再不处理的话,情况会变严重……”

    男生慢慢直起身,那双沉黑的眼因微讶而染上一点点星光,虽然微弱,却驱散了潭水的死气沉沉:“……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