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起身的动作让轮廓从树影里呈现出来,阮景才发现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长得还挺好看,只不过身为同性,也没有心思多去欣赏另一个男生的相貌。

    而引人注目的,是男生手臂上别了一块黑色袖章,上面一个白色的“孝”字格外扎眼。

    阮景一愣,他算是知道对方魂不守舍的原因了。

    这人周遭萦绕着毫无生机的沉静,似隔绝了这个世界,警告着生人勿进。

    接过去的药膏也一直拿在手里,显然没有要用的意思,直到察觉阮景一直盯着他,似乎无声催促他上药,只好拆了药涂了起来。

    阮景在旁边看了片刻,忍不住开口:“兄弟。”

    男生:“怎么?”

    阮景无奈:“涂错手了。”

    男生:“……”

    刚要换手,药膏没抓稳,一骨碌掉在地上。

    对方魂不守舍,阮景有些担忧,他捡起药膏:“我来吧。”

    温热的手指蘸着清凉的药膏落下,男生微微蹙眉,似乎才感受到那一块肌肤滚烫微疼。

    他望了望身边这个莫名其妙跑过来的男生,才察觉到这么多天来第一天与别人说话。

    两个男生手拉手毕竟有碍瞻仰,阮景擦完后把药膏还给他:“记得干了就涂上,要一直涂。”

    男生点了点头,再次对他道谢。

    阮景本是来道歉的,没想到对方态度好过头,自己不但没有被追究责任,还受到了对待热心红领巾的待遇,弄得他有些本末颠倒的受宠若惊。

    阮景也不好意思多和对方聊,对方现在也不会想聊天,于是向男生告别离开了。

    然而才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回来了。

    阮景冲动出门,一走就是很远,全身上下只剩一个手机,现在公交车没了,最后的钱已经被用去填饱肚子,没钱打出租车了,只好硬着头皮把希望寄托在黑衣男生身上:“兄弟,你经过佳苑小区吗,能搭你一程顺风车吗?”

    黑衣男生闻言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上车。”

    阮景开心地手脚并用爬上男生的爱骑,忍不住拍了拍机型酷炫,线条流畅拉风的摩托车,男生戴上头盔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头盔了,这里离佳苑不远,我慢点骑,你坐稳。”

    阮景应了下来。

    而下一刻,他才发现所谓的“慢点”也没有慢到哪里去。

    男生的车速快而稳,街边景色飞速倒退成浮光掠影,风猎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里低沉的压抑渐渐化为激荡。

    阮景抬头迎风看着自己穿梭过街道,街灯变为抛在身后的星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没事总爱飙车了,撇去那点中二叛逆的心思,这一刻的时光确实短暂却也漫长。

    车停在小区门口,阮景顶着一头吹成鸡窝的头发,耳边的风声仿佛还没有消失:“感谢了,兄弟,对了,还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阮景。”

    男生抱着头盔点了点头,神色如初,也没露出不耐烦:“秦西诀。”

    阮景闻言一愣,突然凑过去盯着人打量,迟疑了片刻,直到不太清晰的记忆里那模糊的眉眼和眼前的对上,才把面前的人与久远记忆里的对应起来,他讶然:“……班长?”

    陌生遥远的称呼让秦西诀一愣,他沿着记忆回溯而上,依次摸索而过,才想起自己小学时,在搬家转学前的确当过两年班长。

    他打量的目光落在阮景脸上,微皱眉思索:“……阮景。”

    片刻后,沉默地在阮景期待的目光里宣告无果。

    阮景不甚在意地笑笑:“你肯定不记得我了,我一直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秦西诀沉吟片刻,才想起来了,微微一笑:“喜欢画画那个?”

    那时身为班长的他坐在第一排,与角落里的阮景遥遥相隔,他记得班里最闹腾的熊孩子,记得学习最好的乖学生,阮景这样学习平平,温和不吵闹,每天从后门安静规矩进出的同学,自然不会有太深的印象。

    眼前的人一笑,阮景就愣了。其实秦西诀不是个刻意高冷的人,只是最近的遭遇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低沉,此时骤然浅笑,如冰雪微松,眼里有淡淡月色融融。

    虽不再是小学时那个温和热心的班长,却也如黑夜里摊在手心的一抹温柔月华,稀罕也珍贵。

    见他还记得,阮景也有些开心,还想再叙叙旧,秦西诀的手机突然响了。

    秦西诀低头看了眼屏幕,面上才缓和下去的神色又紧绷起来了,他微微皱眉,直接挂断后塞进包里。

    阮景知趣地开口:“班长,不早了,你快回去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秦西诀点点头,戴上头盔:“走了。”

    阮景在后面喊道:“记得擦药啊。”

    秦西诀挥了挥手,摩托车车灯带他穿过黑暗,又被黑暗簇拥而去,留下一天地的静谧。

    阮景在大门口站了片刻,才认命地走进小区。

    来到自家楼下,这栋楼的大多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包括他熟悉的那道窗户,唯独剩下自家楼下的小军师家。

    他才想起自己赌气跑出来,连钥匙都没带,又不想上去敲门,不由在花坛边蹲下来了。

    他翻看着小群里朋友插诨打科的聊天记录,被这帮傻子逗得忍俊不禁。手指在键盘到了一串话,想了想又删了。

    他把手机摁熄了,叹了口气,自己离家出走跑去投奔朋友这种事,他还真拉不下这个面子。

    才蹲了十多分钟,楼道的声控灯突然亮起来,电梯在缓慢下行,阮景心里微微一提,面上无甚表情地等着人露面。

    一楼的门被推开,是小军师的母上大人。

    阮景那颗心没放下又不像是落空,只是有些自嘲。

    杨姨忙走了过来:“小景,你怎么还不上去,”说完反应过来,看了看黑洞洞的窗户,当下了然,“你妈大概以为你带了钥匙就睡了,今晚先去我家住一晚吧。”

    阮景一家的情况,早就被小区里八卦的老太们传遍了。杨姨是看着他长大的,也把他当自家小辈了,于是刚刚在窗边看到花坛边孤单蹲着的少年,就跑了下来。

    阮景艰难地笑了笑:“这样太打扰了,杨姨,我上去敲门就好。”他们一家的鸡毛蒜皮,关上门丢丢脸就行了,要是丢到别人家,也实在太尴尬了,何况他也不想麻烦别人。

    杨姨闻言不高兴了:“小崽子说什么打扰呢这么见外,听话,跟姨走。”说完不由分说地把人拉了上楼。

    进屋后,小军师正抱着个杯子咕咕咕喝牛奶,看到阮景后开心地笑出一上嘴唇的白印。

    他的父上大人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把另一杯刚热好的牛奶递给阮景,然后去给他们铺床。

    夜里,阮景和小军师睡在一张床上。

    他躺在陌生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的位置,那是很早以前自己的卧室,现在睡着个鸠占鹊巢的小混蛋。

    实际上,在想通自己实在融入不了这个家庭时,也没有多难过。

    只是今天的事情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好像再也没有一个独一无二,只对自己好也只属于自己的人了。

    随后他又觉得这么想有些娘们唧唧,心里自嘲一笑。

    翻了个身,小军师正看着自己。

    “……”阮景冲他眨眨眼,轻声问,“怎么还不睡?”

    小军师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似乎想说话又不敢。

    他有些好笑,原来自己看起来这么惨?让这么大的小崽子都想安慰自己。

    小军师嗫嚅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景哥哥,要不,我们再打一局游戏吧?”

    阮景:“……”

    狗头军师的眼里果然只有游戏。

    第二天清晨,阮景六点半就睁开了眼,小军师还在睡得四仰八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