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景心想八九不离十了,摸出手机打算报警。

    这时,一辆面包车无声地从夜色中滑了出来,停在离醉汉不远的地方,看样子是同伙,只等醉汉一上车,就立马离开此处。

    阮景以前看过新闻,人贩子掳人拐卖的过程极其迅速,只要小孩一落到他们手里,五分钟之内就能在各同伙手中转交多次,不多时孩子就被送到离事发地很远的地方。

    这个醉汉显然因为醉酒误事,没有在第一时间快速转移,然而面包车适时接应,一个孩子即将被当成商品,推上贩卖人口的利益链。

    没时间了。阮景心想。

    他从周身随手抄来一根顺手的废旧钢管,来不及多思考,放轻步伐和呼吸,从墙边的阴影里猫一样灵敏地悄声接近醉汉。

    距离醉汉还有三米,阮景屏息凝神,握紧钢管。

    谁知哭唧唧的小孩儿忽然望到了他,忙一阵猛然挣扎,垂死般爆发出一声哭喊——

    “景哥哥!”

    阮景脚步一顿,心里“卧槽”一声。

    醉汉听到动静,摇摇晃晃的动作一停,慢慢转身回来。

    醉汉脸上横肉狰狞,双眼布满醉酒后的血丝,如今意识到勾当被人发现,粗眉一竖,浑身透出一股穷途末路的凶狠劲。

    偷袭是无路了,要救的人就是自己家邻居,和被这坏事的小崽子暴露了行踪,阮景心里都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个。

    但情形不容得他多想,开口说话也只能带来夜长梦多,于是二话不说,手里一紧钢管,就要疾步过去。

    忽然,他感到自己肩膀被按了一下,有人顺走了他手上的钢管,那身影不做任何停留地只身往前。

    是秦西诀。

    阮景的心被猛地提起来,急急张嘴,还没来及出声,就看到秦西诀的动作又快又狠,先是把醉汉挥过来的手打偏,趁着醉汉吃痛弯腰,揪住他肩上小孩的后领,抬脚重重踹在醉汉身上,醉汉猛地被迫往后疾退几步,小孩也被秦西诀顺势拎了回来。

    他这一连串动作太快了,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连阮景都没反应过来,更别说神志不清的醉汉。

    秦西诀把小孩塞给阮景,简洁交代:“带着人先走,报警。”话音一落,身后有粗重的脚步声传来,他又迅速转身,把人格挡回去。

    这说的是什么八点档破桥段的话,阮景看秦西诀只身拦截醉汉,想冲上去帮忙,又怕同伙从哪里钻出来把小军师掳走,那他两白忙活了。

    阮景自然不会先走的,他快速拨通报警电话,简明清晰地交代了事情和地点,然后抬着手机对准醉汉照了几张。

    小军师害怕极了,但也怕添乱,懂事地忍着不哭,憋红了小脸,死死地抱着阮景的大腿不撒手。

    阮景心急如焚,往四周一看,想找找能帮忙的东西,无奈全是破烂玩意儿,想朝醉汉砸砖头,但一看两人打得激烈,四周又昏暗,要是不小心误伤友军,那大家集体玩完。

    醉汉一看阮景报了警,得知好事被拦截,怒火烧得更旺了,也抄了周身东西打向秦西诀,就着胸腔里的醉意,往死处下手,就是不让秦西诀脱身。

    秦西诀被拦截多次,凶狠劲也上来了,转身就专心和人打起来,他闪躲迅速,身法也快,反击时狠厉精准。

    两人在漆黑狭窄的地方搅起一阵闻者惊心的声响。

    这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辆面包车驾驶位的人下来了,看样子是同伙来支援。

    阮景一咬牙,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而刚好此时,警笛声响了起来,由远及近。醉汉听得酒意一醒,狠狠地看了几人一眼,转身和同伴麻溜跑上面包车。

    秦西诀劲没退,条件反射地往前迈了一步,阮景忙跑上去拉住他,余劲差点把阮景拽得没站稳:“别追了,警察来了。”

    秦西诀才回过神,平稳着喘息,看了一眼完好的小孩,点了点头。

    他眼里的凌厉未褪尽,差点吓得小军师哇一口哭出来。

    巷道里太黑,阮景打开手机电筒,看到了秦西诀手臂上有多处伤痕,有的是擦伤,有的是淤青。甚至还没检查身体的其他位置。

    他心脏似被紧紧攥住,沉闷得有些无法呼吸,愧疚也漫上心头。来救人是他一意孤行,秦西诀还是被牵扯进来了。

    秦西诀拍了拍他的背:“先出去。”

    两人和警察仔细交代了事情经过,一问起小军师才得知,原来今晚他的小伙伴都没出来玩,他自己溜出小区,拐进巷道“探险”。这地方白天作为岔开主干道车流的小路,会有一些人经过,但一到晚上,黑灯瞎火还坑坑洼洼的,很少有人钻进来找不痛快。

    谁知道这小崽子好巧不巧,遇到喝上头后,歹心一起决定再干一票的人贩。

    阮景把醉汉的照片交了出去,秦西诀也默写出面包车车牌号,警察表示他们提供的线索很有用,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警方了。

    警察知道了小孩和阮景是邻居,阮景也承诺可以把人送回家里,于是预约好做笔录的时间,警察大部队收工,留下一人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打电话通知家长后也离开了。

    小军师名叫苏维,被阮景背了起来,他看到周围只剩下熟悉的人和一个来救自己的大哥哥,也不憋着了,趴在阮景背上开始伤心地嗡嗡嗡。

    阮景哭笑不得:“我说军师大人,您没事待在小区玩玩不好吗,这外面的泥巴是比咱小区的新鲜吗?”

    苏维委屈地揉了揉眼睛:“景哥哥不回来,我都没有游戏玩。”

    阮景心想,哦,还怪我,看你下次还敢不。

    秦西诀没离开,似乎想等家长来接应上。阮景心想这位大佬真是能文能武,看到他动手的样子,在自己心里那根正苗红的好学生形象也维持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秦西诀,有些好奇:“……你那时怎么自己上了,我也很能打架的,能让你在一边喊加油那种绰绰有余。”

    秦西诀侧头看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才开口:“……你最近不是在画一幅重要的画?”

    阮景一愣,明白了,顿时心里一沉,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最近市里有比赛,自己一直在空闲时间赶画稿。秦西诀取舍之后决定自己上,竟然有怕他手受伤的原因?

    以前和别的狐朋狗友约着打架,也没遇到过这种差别待遇。再说比赛没了,可以等下次机会再参加,今晚这样的事过于危险,万一有个意外,秦西诀就没想到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这个人看起来对大部分事淡漠,实际上关键时候很能衡量利弊。但往往不是以自己的视角,反而上帝视角般冷静地考虑着得失,所选的最优方案,并不是对于自己来说最优,也不会偏袒自己一点。

    阮景知道秦西诀也救了自己,事后再做要求,总有点过河拆桥的意味。

    胸口涌起一阵愧疚和难受,堵在一起闷得他沉默了下去。

    阮景转了个方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生硬地回答:“我的手画画很行,打架也行。”

    秦西诀没看到阮景面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闻言还有些好笑:“怎么解题就不行?”

    阮景一时噎到:“……怪手不行。”

    苏维似懂非懂地听着,探出脑袋为阮景辩护:“景哥哥厉害的,以前还教我做作业呢。”

    秦西诀见小孩好奇地看着他,不得不搭话:“以前?”

    苏维比划:“他现在不会了嘛。”

    阮景:“……”这小鹦鹉能不能闭上嘴。

    秦西诀那边没声了,不知道在想什么,阮景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梗着脖子:“讲道理,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题已经开始为难人了。”

    苏维忽然小小“啊”了一声,阮景抬头一看,是小军师的母上父上匆忙赶来了。

    阮景幸灾乐祸一笑,带着几分报复性的恶劣:“军师大人,想好回去被怎么打了吗?”

    话音一落,苏维立马惊恐地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勒得他一阵窒息,差点人仰马翻。

    杨雯看到死死趴在阮景背上的小崽子,脸上的担忧焦急渐退,惊怒交加漫了上来,良好的教养堪堪让她忍住,没当场给小崽子一顿揍,只好勉强先把他放在一边。

    杨雯情绪有些激动,再三感谢阮景和秦西诀,阮景怪不好意思的。

    “杨姨,我也没出多少力,打跑人贩的是这位英雄——”说着把秦西诀拉了过来。

    秦西诀一愣,还没来及说话,就被杨雯心疼地拉住。

    “呀,这孩子伤成这样了……先别忙着说话了,上楼处理下吧。”

    秦西诀有些猝不及防,忙推辞:“……不了,多谢,我回家处理就好……”

    杨雯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进了电梯:“我家有药箱,很方便的,怎么能让你这么回去。”

    已经被拉进电梯的秦西诀欲言又止,隐隐有些无措。

    这样的场面,实在有些超乎他的认知范围了。

    他自小母亲逝世,父亲不喜与亲戚来往,过年过节躲不掉的家庭聚会,三姑六姨谈话间总带着他猜不透的考量,反正不是寻常人家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