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和长辈有过稍微亲近的接触,如今被苏维的母亲热情地拉住,又不好得挣脱或者推开人,一时间僵硬之中有几分迷茫。

    阮景稀奇地跟在身后,他一路算是看出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全能大佬秦西诀,好像根本不会和长辈相处。

    他看这人从进电梯后就板着脸,面上看不出异样,但伸进裤袋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敲打着裤缝,间或忽然停下,显示着他的紧张。

    永远从容的秦西诀还会紧张?

    他稀奇了半天,心里笑够了,想了想还是打算出手救了这位英雄。

    阮景忽然伸手按下了自己家楼层。

    “杨姨,让他去我家吧,我帮他处理伤口,完了在我家歇下。”

    秦西诀愣住了,敲打的手指一停。

    苏维一听,忙惊恐地立马拽住阮景的裤子,祈求意味明显。外人不去他家,那自己好不是进门就挨揍。

    杨雯也有些为难,看秦西诀好像也有几分不自在,犹豫起来:“还没好好谢谢你们呢,要不先去家里吃点东西……”

    “我们吃过啦,咱上下邻居别那么客气,”阮景对苏维眨眨眼,示意“好自为之”,电梯刚好停到了阮景家楼层,他拽上秦西诀,把人拉出门,“杨姨我们走了。”

    杨雯只得冲着门缝喊道:“那改天请你们吃饭……”

    电梯门一关,两人安静站在电梯间。

    秦西诀才缓慢呼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多谢,我先回家了。”

    “哎,”阮景笑起来,“我是说真的,不只是为了捞人,去我家吧。”

    秦西诀脸上明摆写着“抗拒”,这时阮景家的门忽然开了,林蓉走了出来:“小景,刚刚我看到你在楼下……咦,这位同学是?”

    秦西诀:“……”

    阮景忍俊不禁:“妈,是秦西诀,”然后不嫌事大地添上一句,“今晚在我家睡。”

    林蓉一听是自家儿子那位优秀的辅导,脸上也挂上热情的笑,忙把两人让进门:“是小秦啊,快进来,怎么身上那么多伤,你两去做什么了?”

    秦西诀看着向他敞开的大门,总觉得出了龙潭又掉进虎穴。

    阮景笑着推了他一把:“来都来了。”

    秦西诀在门口站了片刻,也只能跟着进去了。

    第20章 第二十章

    秦西诀是去过几次亲戚家的,他的女性长辈待人接物温和热情,端庄得体,但也总有隔阂。

    阮景的母亲是位温柔的女性,笑起来和他有几分相似,整个家也打理得温馨舒适,看得出是属于阮景的成长环境。

    不过无论是接受长辈的关怀,还是在同学家过夜什么的——都是人生第一次。

    秦西诀坐在沙发上,有些僵硬。他一动不动,坐姿端正得可以拿去参加军训时的检验。

    他存着浩如烟海书库的脑子被迫精密运算,也没得出此刻该做什么的结论。缓解紧张玩手机不太礼貌,站起来又引起别人的注意,思来想去,只能继续安静地,坐着。

    沙发一角的赵彬被秦西诀莫名严肃的气息感染,他本就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平时阮景不怎么和他说话,阮景的同学他更是陌生。他看了一眼少年笔直的坐姿,报纸忽然看不下去了,把翘着的二郎腿默默放下来,打直了身板。坐立难安片刻,无措地起身在屋里转了转,把果盘向秦西诀推了过去。

    “同学,吃水果。”

    秦西诀闻言一僵,起身道谢,又坐下。

    这礼节太周到,赵彬坐下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他又转到了饮水机前,摸索半天:“……同学我给你泡杯茶。”

    秦西诀挺直腰杆:“好的,多谢。”

    阮景在厨房给林蓉讲了今晚的事,两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看了片刻,脸上都露出一言难尽。

    林蓉把洗好的水果放在碗里:“小秦原来是这么实心眼的孩子啊……”

    阮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评价,心想今天的秦西诀,可真是处处不一样啊,他好笑地推了推林蓉:“妈你快出去,别让他两说话了,你看小秦紧张得……大晚上喝什么茶,还睡不睡觉了。”

    林蓉这位专业调解员忙端着水果出去救场。

    秦西诀在阮景父母的围观下吃了点水果,阮景看他的表情,估摸着也如同嚼蜡,叹了口气,转身去屋里衣柜翻出一套睡衣,又去找了双新拖鞋。

    阮景把浴室的灯打开,回头把人解救出来:“秦西诀,快去洗澡,洗完给你看看伤口。”

    林蓉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让秦西诀快去浴室,自己又走进厨房开始做夜宵。

    秦西诀出来时,赵彬和林蓉已经不在了,客厅的灯也关了,他松了口气,看到厨房餐桌那边灯还亮着,阮景朝他招招手。

    餐桌上,筷子已经被放好了,秦西诀低头看着面前的夜宵,煮过的牛奶散发着香醇的热气,两个包得完好的鸡蛋在奶白色里沉浮,细小的泡沫悠悠漂着。

    他身上穿的大概是阮景换洗的睡衣,有些短,软而柔,印着几只棕色的小熊,洗衣粉淡淡的味道似有如无。

    阮景也换上了睡衣,盘腿坐在椅子上,正在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看到他过来了,抽空说了句:“托你的福,今晚有夜宵吃。”

    秦西诀尝了一口,不甜,是刚好熨帖着胃,能睡个好觉的温度。

    两人吃完,阮景拎着碗筷迅速洗了,一指自己的房间:“你先进去,我找找医药箱。”

    秦西诀:“……”他这才反应过来,除去沙发,自己好像只能和这位同桌一起睡了,今晚还真是新体验不断。

    阮景的房间有些小,却也不显得拥挤,窗帘和床上用品的颜色留意搭配过,让置身屋子的人感到有些舒适放松。写字桌上横七竖八放着素描参考书和试卷,柜子上一排五颜六色的手办和木头人模型,床脚柜子上放着几本素描本和一筒铅笔,床上各自铺好的两张被子整整齐齐。

    秦西诀在门口看了一眼,脱下拖鞋,走到床边白色的绒毯上。

    不多时,阮景拎了一个小医药箱过来,在门边不拘小节地把拖鞋随意甩了,然后进屋关门。

    阮景屋子很少有人来,如今两个高大的男生一站,便显得有些更小了。

    他打开床头的小台灯,温暖的釉色晕染开屋子的一角,然后示意秦西诀坐在床上。

    阮景打量了秦西诀的伤痕状况,也不算严重,除去手臂上那些搏斗后他看到的,就是膝盖和腿上有擦痕。

    他蹲下去,打开小箱子,处理起秦西诀膝盖的伤痕,久了之后有些腿麻,索性跪坐在绒毯上。

    他忽然感到秦西诀身子一僵。

    阮景抬头看了一眼他,奇怪:“疼吗?”

    秦西诀摇摇头,没看他。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秦西诀渐渐反应过来,阮景不怎么说话了,或者说,他从进屋后就没怎么说话。

    每次这位爱打诨的同桌沉默下来,秦西诀便察觉有些异样,一旦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他那在人情世故上迟钝的反射弧就会加快进程,不多时就得出一个让他迟疑的结论。

    自己这位同桌,好像不怎么高兴。

    并且如果追溯时间,得到他们回来之前。

    秦西诀低头看着阮景,少年穿着睡衣的身姿有些单薄,他睫毛很长,正专注地给自己的膝盖上药,已经吹干了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只是他沉默着,安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西诀看了几秒桌子边缘,低下头:“阮景,你是不是生气了?”

    阮景闻言,动作一顿。

    阮景有些惊讶于秦西诀的敏锐,又无奈这位大佬还真是喜欢事后谈。

    说生气也不至于,只是当时本以为已经平息了的情绪,在看到秦西诀这些伤口时,又慢慢显露了出来。

    自己从小上房揭瓦,聚众打闹,时常挂彩,但和秦西诀今晚直接冲向人贩不一样。

    那人贩喝醉了,打过去总是占了几分先机,要是人是清醒的呢,秦西诀再厉害,又能在亡命之徒手里讨得到几分好。

    他在心里做了很多假设,比如一开始察觉不对劲就立马报警,但时间一算,也是来不及的,或者自己先冲上去救人,然而能不能打过也另说。

    这无疑类似于电车难题,努力求解,其实无解,总有一处要牺牲。

    他就是心理这关过不去,不舒服。

    秦西诀既然能问出来,他也没有什么不好回答的。

    阮景停下手上的动作,仰头望他:“秦西诀,你有没有想过,今晚要是打不过那人怎么办……你当时怎么就直接冲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