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杨涯对此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回答:“没什么不方便的,有事视频通话就好了,就算一定要回公司,或者公司那边派人来找我,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耽误不了多少事,最多也不过是蹭不到公司的免费课程了而已。”

    “出来租房住,是为了以后做准备。经纪人说,随着综艺的播出,我的话题度已经逐渐地不支持我不是全副武装地出门了,未来要是还继续住在公司里的话,很容易被私生和狗仔堵家门口。”

    “至于为什么要搬来c市,一来是这里更难被猜到,二来是这里房价比b市低,我租得起。”

    他的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杨涯抿着唇,目不转睛地期待着岳钦的反应。然而对于岳钦来说,杨涯解释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使他信服了,他不咸不淡地点着头,像一只上了发条、机械运作的钟,半晌才察觉到了杨涯的视线,问:“怎么了?”

    “岳钦,你不觉得我的理由里少了什么重要条件吗?”

    “我知道,”岳钦面不改色地说,“你想离我更近一点——对吗?”

    他的话音落下,像是一粒石子沉了湖,一声脆响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被抢了台词的杨涯嘴巴张了半天都吐不出半个字来,憋红了脸,目光紧紧地黏在岳钦脸上,而岳钦坦然自若的,连眉头都是舒展的,仿佛他方才说的话再寻常不过。

    杨涯盯着他看了半天,率先败下阵来,垂头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

    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杨涯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就有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捎带着把岳钦的注意力也引了过去。

    岳钦给他留了一句“稍等一下”,便去开了门。

    岳钦只把门拉开了一道小缝,来人的声音很轻,蚊子哼哼似的,杨涯只能听出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却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见岳钦时不时地点头说好,一会儿就又把门虚掩上了,跑回来和他说:“我去检查下设备故障,很快就回,你在这里等我一下。饿的话抽屉里有小零食。”

    然后也顾不上他有什么反应,抹起袖子便急匆匆地出了办公室。

    岳钦刚出门没多久,又半路折了回来,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小储物间,从里面拿出了一只系着塑料袋的皮搋子。

    杨涯满头疑问:修设备抹袖子他还能理解,但究竟是怎样的设备出了故障,才需要拿马桶搋子去修啊?

    该不会就是他想象的那个吧…

    不对不对,那可是他又香又软的老婆,怎么可能和通下水道沾上边。再说了,工作时间,一个员工把马桶堵了找老板去通厕所,这像话吗?

    但是岳钦说他很快就回…

    正常修设备,就算不需要排除故障,也没法是“很快就回”吧?

    除了通厕所,他是真的想不到还有别的能很快解决的“故障”了。

    可是岳钦怎么会把通厕所用的搋子放自己办公室里?就算不是摆在明处,那也还是很脏啊,难不成是怕摆在厕所里会被人偷走吗?

    杨涯不敢多想了。

    他觉得自己再这样继续想下去,总把岳钦和厕所联系在一起,是对他老婆的一种玷污与亵渎。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杨涯决定好好观察一下岳钦办公室里的生态。

    他先是打开了办公桌的抽屉,发现里面除了成堆的a4纸和各种线,只有一包还没拆封的好吃点,和一只团成团的塑料袋。

    由于抽屉里的其他东西都是整整齐齐的,已经被当成演草纸的各种图表和合同废案的边角都对得严丝合缝,粗细长短不一的线也分别缠成了椭圆形,用小卡子夹着,就显得那一团塑料袋格外的引人注目。

    杨涯把塑料袋翻出来看了眼,发现里面只装了一只包子,是蜜豆馅的。

    不到半截手掌大的包子,杨涯能一口一个,却被岳钦咬了三口,还剩了一大半。

    杨涯闻了一下,好像有点变质,而且捏着手感梆硬,可能已经在抽屉里放了两三天了,他又研究了一下岳钦留在上面的齿痕,从深浅程度大概能看出三次不是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咬的,甚至时间跨度很大,依据是随着包子越来越硬,齿痕也会越来越深。

    杨涯的心迅速下沉。他本来确实是有点饿的,但在看了这个被咬了三口的包子和那包包装完整的好吃点以后,杨涯就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他又去查看了一下冰箱。

    冰箱附近的区域,也勉强能算得上是一个小厨房了。

    也许是因为其他东西摆在明面上都不太雅观,除了冰箱可以坐在办公区里看到,其余的全都被岳钦塞到了一堵隔断墙的后面。

    杨涯看了眼冰箱,发现里面除了堆积成山的雪碧冰什么都没有,又摸了摸微波炉的把手,上面积的灰已经可以拿来种菜了,桌子上没有洗菜池,只有一块小小的砧板和一只电饭锅,砧板的中间被刀劈出了一道裂缝,而电饭锅也是小小的,仿佛一个过家家用的玩具,一看就是淘宝十九块九包邮的那种迷你款。

    杨涯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想过以岳钦的月薪和攒钱方式,日子会过得比较节俭,但没想到他居然过得这么…省。

    看样子他是连开火做饭的时间都没有的,会在办公室里放微波炉,大概率是经常热冷掉的饭菜吃,如今微波炉积灰这么重,岳钦估计已经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冷饭了。这已经是杨涯能想到的最好情况,再差一点,他可能为了省钱连饭都不吃了,一个蜜豆包子,饿了就咬上一口,都要变质了还没吃完,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杨涯有些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岳钦的生活现状了。

    岳钦修完设备回来,看到杨涯蜷在沙发床上,脸色有些沉重,皮搋子都顾不得收了,上前问他:“怎么了?”

    “哥哥,你…”杨涯看着岳钦手里的马桶搋子,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岳钦有些疑惑,随手将皮搋子竖在了办公桌上。

    杨涯:“!”

    他不敢相信这是岳钦能做出来的事,积压在心头的阴霾瞬间荡然无存。

    把刚通过厕所的皮搋子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这也太…不修边幅了。

    他用开玩笑似的口吻说:“岳钦,你刚才该不会是去通厕所了吧,到底是修什么东西需要用到马桶搋子啊?”

    “差不多吧,”岳钦以为他是真的在开玩笑,便也没认真说实话,“这是商业机密,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这确实是一个商业机密。

    岳钦发现只要你的力气够大,皮搋子也可以用来把受损变形的金属外壳还原,好像之前还从未有人发现过这一点。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器械的金属外壳变形并不影响使用,但是因为会影响美观,而且很难处理,某种意义上来,这也算一种技术优势了,低成本,高质量。

    但也是由于这个“商业机密”寻常人几乎不可能想得到,杨涯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原来他也知道这个不好和外人说啊,那他…他他他怎么还是把皮搋子放办公桌上了啊!

    还是头朝下的!

    很快岳钦也意识到皮搋子放办公桌上不太合适了,看杨涯虽然笑得勉强,但好像也没什么大碍的样子,就先把皮搋子提了起来,准备拿去放回到储物间里。

    他刚转过身去,杨涯就抽出了一条湿巾,迅速地帮他把桌子擦了好几遍。

    岳钦再从储物间里出来时,手里拿了把小刀。

    他把箱子上的封条划开,把空气加湿器和扫地机器人分别拿了出来,又想去搬洗碗机,使了半天劲竟然没搬动。

    杨涯连忙过来帮忙:“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矮身托起了洗碗机的底座,猛地向上一抬,从岳钦的角度来看,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把洗碗机给抬了起来。

    不过岳钦还是不太舍得让他费太多劲,在杨涯问他放哪的时候,岳钦就让他直接把洗碗机蹲在了箱子的旁边。

    他想起来自己的钱还没付,便掏出手机:“算上快递费,总共是多少钱?”

    “不用钱的,当初的订单数额够了,主播能拿10个免费名额,我给你用了。”

    “好。”岳钦点了点头,看了眼洗碗机上的功率标示,把电源插头插在了插排上。

    ——早知如此,他就告诉杨涯,自己不需要这些了。

    加湿器的话还算实用,另外两样他根本用不到。

    “至于快递费…”

    杨涯的话还没说完,岳钦就搂住了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嘴角:“这是给你的人工费。”

    看着杨涯的脸在瞬间变得通红,岳钦心里暗暗开心,脸上却没什么表现。

    杨涯支吾了半天,才把话完整地说出来:“对了岳钦,我现在租的房子虽然不是很贵,但是只能按年签合同,我又不常在家,一个人住的话就太亏了,所以…既然房子就在你的公司对街,你能来和我平摊房租吗?我负责出钱,你负责住的那种。”

    岳钦猜到他有这个意思了。

    但他并没有答应,而是有些为难地说:“再说吧…现在我还是更习惯住在办公室里,这样有些急事处理起来更方便。”

    因为同居就意味着经济上的相互依赖,而现在的他和杨涯的工资水平差距太大,到时候是谁更依赖谁就不言而喻了,岳钦不太想成为杨涯在经济上的累赘。

    杨涯很轻地“哦”了一声,没再坚持,毕竟他还是有很多办法的,并不急于这一时。

    “哥哥不想和我一起住就算了,”他垂下脑袋,拢了拢肩,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哥哥现在还是不太能接受我我是知道的,我会很有耐心的,不会强迫哥哥做哥哥不喜欢的事。我知道哥哥亲我只是不想欠我人情,如果哥哥不想总是见到我,我这就麻溜地滚远,以后你想和我漂流瓶联系都可以。”

    杨涯的这段话“哥哥”含量过高,听得岳钦耳朵麻麻的,忍不住安慰他:“没有的事。我的心里除了你没住过别人,巴不得能天天和你见面,怎么可能接受不了你。”

    杨涯还是怕耽误岳钦工作,不到五点就走了。一直把杨涯送到楼下,回办公室后岳钦看着摆成排的新家电有些发愁,盯着它们看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蹲身给扫地机器人充上了电。

    夏天公司六点下班,负责宣传设计的新人小陶想和老板打好关系,听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说老板最近越来越受了,心想肯定是他平时不怎么好好吃饭,就拜托她的奶奶做了咸菜和炸货,带过来给老板当储备粮。

    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便干脆直接推门而入。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咻”地一下从她的脚边冲了出去,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怎么了?”办公桌前的岳钦正襟危坐,正在翻看着一本书,闻声抬起头来,一脸淡漠地看着她。他的办公桌边蹲着一个工作中的加湿器,翻滚的白色烟雾让他看起来仿佛有仙气附体,是高不可攀的神明。

    小陶大学刚毕业,还没经过社会毒打,是个活泼的自来熟,而且因为对老板…的脸有好感,全然不顾什么职场礼节,笑嘻嘻地提了提自己手里的大竹篮子:“老板,我奶奶希望我能和你打好关系,专门做了好多好吃的,让我带过来给你尝尝。”

    “好,替我谢谢奶奶,”岳钦只是看了那个竹篮子一眼,就很快收回了视线,“不过以后还请你不要送了,你需要拉近关系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同事,真想让我喜欢你的话,还是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吧。”

    “肯定的肯定的,”小陶点头如捣蒜,又试探着问,“那我先帮你放冰箱里了?炸肉放外面很容易坏的。”

    岳钦点了点头。

    小陶并没有着急着去开冰箱。

    虽然她才入职了不到一个月,但因为每天都要来,已经对岳钦办公室里的陈设非常熟悉了,不用仔细瞧也能察觉到不一样,看到洗碗机后,她感到有些新奇,就上前戳了戳它:“老板,公司里是准备要开食堂了吗?”

    岳钦回答:“钱不够,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哦哦,”小陶打量了一下那个加湿器,视线又重新回到了岳钦的脸上,“那刚刚从你办公室里飞出去的那个是什么啊,黑乎乎还嗖嗖的,吓了我一跳。”

    岳钦翻书的手一顿,脸上露出几分尴尬:“那是个扫地机器人。”

    他也没想过那个机器人会跑得那么快。

    他还记得杨涯拍家电广告的时候,说的一句台词是“横扫尘灰,来去无踪”,还以为只是在夸这个扫地机器人清洁得干净而已,试用后才知道它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不仅跑得快,还没声音,清洁力度如何倒是看不出来,因为他办公室的地板本来就是干净的,吓人倒是真的吓人。

    小陶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在办公室里放扫地机器人啊?不是有专门的阿姨清扫卫生吗?”

    “是的,”岳钦搓了搓自己的手指,“但你们这些女孩子不是一直都想养一条小狗吗?可办公楼内有规定,不允许出现人类以外的活物。”

    “所以从今天开始,那只扫地机器人就是我们公司的宠物了。它有名字,叫小羊。”

    小陶一时失语,岳钦的这番言论槽点太多,她一时不知该从何槽起,只能默默给自己洗脑,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帅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对了,帮我个忙,”岳钦拿起手机,给小陶转了一个二十块的红包,“帮我去楼下的超市买个盘子吧,直接带到办公室里来,买最便宜的就行,多出来的钱就当是我给你的跑腿费了。”

    小陶一向是个口直心快的,有疑问就问:“老板你要盘子做什么?”

    “吃饭。”岳钦言简意赅地回答。

    十分钟后,岳钦的面前多了一个印着青花瓷的盘子,塑料的,三块钱一个,十块钱五个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