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在阳台上烤的,还把所有门窗都打开通风了嘛,”杨涯始终垂着头,自言自语似的囔囔着,“还不是因为哥哥抛下我一个人在家,去和别人约会了,我才想到要背着你吃独食,用好吃的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的。”

    “行,我的错。”岳钦想生气又生气不起来,颇感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下次别这样了——我的意思是,要吃烧烤去外面吃,在家里不安全,开了门窗通风也不行,还会往家里跑蚊子,这才一晚上没被蚊子咬,你就不长记性了?”

    杨涯听出他的口气有些不太对,掀起眼皮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生气了?”

    “没有。”

    岳钦回答时的语音语调和他平时在杨涯面前用的很不一样,杨涯确定他是不高兴了,把自己藏在背后的烤串递到了他的面前。

    “我错了,岳钦,不要生我的气,以后我再也不背着你吃独食了——烤串我准备了挺多的,你应该还没吃饭吧,要不,咱俩一起?”

    岳钦用手背将烤串推了回去:“不用,我真的没生气。”

    话虽这么说,他的心情确实不太愉快。

    也许是“杨涯可能出事了”这个信息对他的冲击太大,岳钦在思绪一团乱麻的同时也是无比清醒的。这个玩笑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恶劣,他一时不能接受,但满腔的怒意并不是针对杨涯的,而是全都指向了自己,他很郁闷自己为什么会被如此低级幼稚的把戏耍得团团转。而在这之后,他也多多少少有些怀疑,他所认为的“暗恋成真”,是不是也只是杨涯在察觉了他的爱意以后,给他奉上的一个有些无聊的玩笑。

    他觉得自己应该变得稍微狠心一点,质问杨涯,为什么要和自己开这种玩笑,为什么非但不诚恳道歉还要继续和自己撒谎,并不是他讨厌杨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是相信杨涯的为人的,只是觉得,他偶尔也需要对自己稍微好一点,如果杨涯并不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只是出于同情或者是觉得好玩,他不能再继续这样误会下去,及时止损,免得到头来再受一次挫伤。

    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看到杨涯正以一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自己时,他又心软了。

    “哥哥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杨涯的声音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像荧屏里个总是扮演冷血侠客的男人。他说话时视线自始至终都是落在岳钦的眼睛里的,这让他看起来像只感觉自己被讨厌了的小狗,耷拉着耳朵和尾巴,让人很难不心生同情。

    岳钦沉默地注视着他,许久终于忍不住认命地叹了口气,就着杨涯的手,尝了一口烤串。

    浓郁的奥尔良调料味儿迅速充盈了他的口腔,肉串是温热的,外面的肉已经被烤得焦脆,里面的却还有些粘牙,显然肉还没有完全烤熟。

    看他把一整块肉都咽下去了,杨涯又继续把肉串往他嘴边送,岳钦强行把他的手臂压了下去,看杨涯瞬间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表情,岳钦张了张嘴,半晌才说:“肉没熟。”

    “你是不是以前没有自己烤过串?…一会儿还是我来操作吧。”

    回到阳台,两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岳钦负责继续烤串,杨涯则负责发呆。

    杨涯能明显感受到岳钦身上的低气压,直觉告诉他岳钦现在的不高兴并不是因为他吃独食,但他依旧不能确定其成因,是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劲来,抑或是因为其他…

    不论是由于何种原因,他这次都好像弄巧成拙了。

    他只能低着头,时不时地悄悄抬眼观察岳钦的脸色,小心地琢磨岳钦此时的心思。

    直到岳钦忽然“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杨涯看到他好像被油花溅到了,连忙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接手过来:“这种事太危险了,哥哥还是我来吧,我皮糙肉厚不怕烫,你只要远程指挥一下我就好了。”

    岳钦直接被他挤到了角落里,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杨涯露在外面的紧实肌肉,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郁闷地塌下了肩膀,怏怏地紧盯着杨涯的动作。

    两人的角色一互换,岳钦的思绪就止不住地发散了开来。

    杨涯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吗?

    如果是假的,那么他总是黏糊糊地和自己说话,有意无意地护着他究竟是图什么呢?

    如果是真的,他又为什么要对自己撒这种谎?

    杨涯他…应该是认真喜欢自己的吧?

    虽然岳钦不太能理解杨涯达成目的的方式,但不管他怎么想,都隐隐觉得,杨涯的谎言并非是出于恶意。

    希望不是他太恋爱脑了。

    岳钦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听着烧烤炉上滋滋的冒油声,花费了很长时间才鼓起勇气来,对杨涯说:“杨涯,其实…如果你真的只是想见到我的话,可以不用找任何理由的。”

    “只要你说你想见我,或者不想我离开,我就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这一顿晚餐烧烤很丰盛,但两人皆是食不知味。

    岳钦担心自己的话在杨涯听来只是一个笑话,杨涯则是听出岳钦已经知道自己在骗他了,有点害怕,却又不敢直面他、向他道歉。

    几十把的各色烤串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杨涯的衣服上也留下了一片大大小小的油渍。

    他深知油渍是不能留着过夜的,不然会很难洗掉,洗澡前先接了盆热水洗衣服,换衣服时顺手掏了把裤口袋,才发现里面有张皱巴巴的纸条,其中隐约露出一角的字迹有些眼熟,杨涯展开纸条看了看,心情顿时就跌入了谷底。

    纸条上总共有三行字,其中有两行是数字,一串短一串长,除此之外的唯一一行文字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杨峥沢。

    瞬间他就想到了之前在巷子里撞到的那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在感到晦气和烦躁之余,夹杂着怒意的惊恐让他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毫无疑问的,杨峥沢留给他的这两串数字,短的是手机号码,长的则是银行卡号。

    他想要做什么,即使杨涯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能一眼看破。

    杨涯反锁上卫生间的门,用毛巾反复擦拭双手,直至手背被磨得生疼,心情才勉强算是平复了下来,故作从容地拨通了杨峥沢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三声便被很快接起,那头的人不吭声,杨涯便决定先发制人,占据气势高地:“杨峥沢,这么多年没联系,我还以为你已经入土为安了。一个为了躲债玩失踪的人,现在居然还能喝得起酒,看来你这段时间混得还不错啊,是不是想洗心革面了,把你毕生的积蓄都留给你唯一的亲儿子继承?”

    “杨涯,有你这么和老子说话的么。”

    话筒里传出了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从时空裂缝里伸出来的一只大手,一下子就把杨涯拽回到了八年以前,又重新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充满酒臭和腐烂气息的家,又重新看到了那个像巨大垃圾堆一样松松垮垮地倒在沙发上,手握着带血的破碎酒瓶,邋遢而又危险的男人。

    杨涯收起了语气中的嘲讽,冷冷道:“找我做什么?”

    杨峥沢也不和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一百万,一周之内打到我卡上来。”

    杨涯紧攥着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没钱。”

    “没钱就借。”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杨峥沢,你以为你自己很牛吗?既然你这么牛,债主找上门的时候还玩什么失踪?连亲口和债主说自己还不起债都不敢,在我面前硬气什么?听着,现在的我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不要以为我很好欺负,你自己欠下的债你自己承担,休想再从我身上吸哪怕一滴血!”

    他骂杨峥沢骂到气血上涌,骂完就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克制住了摔手机的冲动。杨涯急促地呼吸着,耳朵里是持续不断地嗡鸣,大脑像是一台坏掉的电视机,闪烁着黑白的雪花,意识几乎是完全地与外界切断了联系,被困在一个由愤怒和恐惧织成的囚笼里,无论如何也逃脱不出去,无谓的挣扎冲撞得他头痛欲裂。

    杨涯强迫自己注视着镜子,无视了魔鬼尖叫般一声高过一声的短信铃声,强行将身陷囹圄的意识拽回到了现实世界。他注视着自己泛红的眼角,注视着自己发白的嘴唇,看着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动,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躯壳,迅速地蜷缩成了一个小球,躲进了洗手池下最阴暗的角落。

    于是杨涯也缓缓放松下身子,背靠着墙在洗手池边蹲坐了下来,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膝,努力缩成一个小球。

    让他感到害怕的不是杨峥沢。

    他从来都不害怕杨峥沢,因为他深知杨峥沢是个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男人,只要自己的态度足够强硬,他就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杨峥沢的忽然出现,让他无法避免地又回想起了一段不堪的过去。那是他心底一道永远无法好全的伤,最先是杨峥沢给他划破了口子,好让各种细菌病毒都有机可乘,后来那道伤就再也好不成了,尽管表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痂,每次有人想要揭下它,也依然会血流不止。恐惧就像条件反射,让他每每回想起来身体都会不住地发抖,然而他根本没办法适应或遗忘,只能通过不断地逃避来弱化它对自己的影响。

    杨涯在原地蹲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卫生间里冰凉的地板砖都快要被他的体温给焐热了。

    他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直到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是来自岳钦的电话特别提醒,电话接通后岳钦问他在卫生间里做什么,杨涯才注意到时间,他竟然已经在卫生间里呆了整整两个半小时了。

    杨涯匆匆把衣服过了遍水,又非常迅速地洗完了澡,身上一点没擦,直接一步一个水印地回到了床边,低声和岳钦说自己已经洗完了,然后就闷声不吭地钻进了被窝里。

    他听到了岳钦离开的脚步声,想到岳钦可能还在生自己的气,他又把他们的感情给搞砸了,再一次地亲手把自己逼到了孤立无援的状态,杨涯就十分烦躁地用被子蒙上了头。

    时间在被子里流逝得很慢。

    杨涯感觉自己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岳钦回到他身边。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会做噩梦,然而事实是还没等岳钦从浴室里出来,他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几乎是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清晨意识快要醒来的时候,才做了一个有关过去的梦。

    梦里没有任何让他害怕或厌恶的东西,但他梦到了岳钦坐在台阶上哭。

    他问岳钦为什么哭,岳钦不答,杨涯就靠自己模糊的记忆以及岳钦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推理出了答案。

    对方人多势众,可是为了给岳钦讨回个公道,杨涯还是撸起袖子一个人上了。

    梦里他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扎进了人堆,最终没能英勇就义,而是带着不到指甲盖大的破皮凯旋而归。

    他去找岳钦邀功,在明知会被对方说教的前提下,他还是竭力地夸大了说辞,把自己这一战描绘得惊险无比,一波三折,当始终低着头不看他的岳钦突然抬起手来,杨涯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躲,然而想象中的头痛并没有到来,岳钦温柔地揉乱了他的头发,用刚刚哭过还有些嘶哑的声音说:“乖。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一个人去受伤了好吗?”

    然后杨涯就从梦中醒来了,发现枕边湿漉漉的一片。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自己昨晚没擦干头发才把枕头弄湿了,岳钦不在床上,杨涯游魂一般荡进了卫生间里,洗完脸后照了镜子,才发现原来在梦里哭的人不是岳钦而是自己,此时他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就是证据。

    杨涯感觉人生挫败无比。

    他用干毛巾擦了擦脸,心灰意冷地拿起了昨晚被他遗落在洗手池边的手机,想看看在他挂掉电话之后,杨峥沢都给他发了些什么,打开短信界面后,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更确切点来说,只是没有杨峥沢发来的消息。

    中国移动和手机银行等发来的未读消息还是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的。

    杨涯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担心岳钦看到了杨峥沢的消息,连忙退回到自己的通话界面进行确认,却发现他的通话历史记录里没有自己和杨峥沢和岳钦通话的记录,有的只是刚打开通话界面时,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的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

    他对这串数字没有任何印象。

    如此情形让他不禁有些疑惑,凭记忆翻出自己藏在睡衣口袋里的纸条,想要确认这串数字是否就是杨峥沢的号码,却发现他的睡衣口袋里哪有什么杨峥沢塞给他的纸条,有的只是一个计生用品的包装壳。

    ???

    为什么他的口袋里会有这种东西?

    杨涯迅速抽了张卫生纸出来,把它包起来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开始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怀疑人生,怀疑了一会儿,他又低头看了眼通话界面里的那串数字,数了数数字的个数,发现这显然不是一串电话号码,因为数字已经超了。

    翻了翻之前的通话记录,他发现之前自己打给小陶的电话也没有了,从下午四点至今,他的全部通讯记录里,只有一个来自岳钦的未接电话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一个极其魔幻的方向发展。

    杨涯想不明白,如果岳钦只是看到了杨峥沢给他发的短信,又为什么要删掉这些东西…他口袋里的计生用品又是从哪来的?

    杨涯有些茫然地走出了卫生间,之后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和他的记忆有着极大的出入:

    阳台上没有半点他和岳钦昨晚一起在这里烧烤过的痕迹,晾衣架上晒着他昨晚换下来的那身衣服,可上面并没有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搓洗的油污,有的只是衣角一小片淡黄色的酒渍。

    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上,但冰箱里多了横七竖八的几罐啤酒。

    垃圾桶里没有烤串的竹签,而其他垃圾似乎都还是它们本来的样子。之后杨涯又检查了一下洗菜池,发现里面并没有自己昨晚冲洗调料留下的污垢,有的只是一块西红柿的皮,还有一只不太起眼的小蘑菇。

    最后,杨涯回到了客厅,发现岳钦正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眼下一片乌青,满脸的倦意,而他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好几只袋子,里面装了各种各样的吃食,不仅有糯米藕和黑米糕这样的小甜点,还有锅包肉、炸鸡架等等的熟食。

    所有的食物都已经冷掉了,摸起来硬邦邦的。杨涯想偷偷地看一眼岳钦的手机,不料他刚碰到岳钦的肩膀,岳钦的呼吸就乱了,他皱着眉有些不安地晃了晃脑袋,随即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岳钦的眼神本来是带了几分被打搅了休息的不悦的,但在与杨涯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目光就变得柔和了起来。

    “你醒了?”岳钦揉了揉有些睁不开的眼睛,有气无力地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早,现在还不到五点…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杨涯看他一副无比憔悴的样子,心里很是焦急,“岳钦,你怎么睡在这里?你要是实在不想和我一起睡,把我推醒了让我来睡沙发就好了,干嘛要为难自己!”

    “你在说什么,什么我不想和你一起睡。”

    岳钦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顺手搂住了杨涯的脖子。

    “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杨涯怔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轻声问:“昨,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你喝多了,临睡前一脚把我踹出了卧室,还说我是臭渣男,不想再见到我了。”岳钦像只慵懒的大猫,埋在杨涯的颈窝里蹭了蹭,“真不记得了?那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给你发消息说我要去和陆逸年看望奶奶,之后你很生气,单方面地不愿意再和我联系了。”

    “…记得。”

    “和我断了联系后,你就在买了整整一打啤酒,在家里买醉。”岳钦平静道。

    “等等,”杨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出声打断了岳钦的思路,“你说我昨天喝酒了…?不可能!我现在根本就…”

    “可事实就是这样的,你再否认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