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本来还考虑过王府尹既然能派人护送葛雍到融水村来,那么是否可能会拍葛雍马屁,可邓小呆这么一说,他就知道,这个可能性已经完全可以排除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当机立断地说:“好了,别站在这种地方说话。莹莹,你派个人去把榜单抄录一份,或者买一份人家抄录的也行,记住姓名籍贯都要。”

    说到这,见朱莹立时指派了一个护卫去办这件事,他想了想,又开口问道:“莹莹,一会我把小齐和小呆一块捎带去赵国公府,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比起翠筠间里那些家伙,他们才算是葛爷爷的正牌徒孙!”朱莹说着就冲齐良和邓小呆一笑,尤其是见齐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就不禁娇叱道,“男子汉大丈夫,遇事要沉得住气,怕什么!走,跟我和阿寿一道去赵国公府,到时候什么主意拿不出来!”

    齐良这才如梦初醒,抬头看了一眼张寿,见其淡然点头,他方才稍稍放下了几分心思,但等到跟上张寿和朱莹这一行人走时,却依旧耷拉着脑袋,直到头上挨了重重一下。

    “你也就顶多只能算是殃及池鱼,遇到了一桩不大也不小的事,哪像我,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先是遇到解元郎和国子监斋长一块来找茬,然后又莫名其妙遭遇刺客,刚到京城,还在老师门口被围堵了一场。所以,别杞人忧天了!”

    见齐良抬起头来,赫然瞠目结舌,显然是被所谓刺客的事情给惊呆了,刚给了他一下的张寿就笑道:“所以,我们要学莹莹,永远昂首挺胸,神采飞扬,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打不倒,永远没心没肺!”

    听到张寿夸她,朱莹原本还挺高兴,可当听到最后四个字,她的脸一下子垮了,气不打一处来地追到张寿旁边,举起粉拳想要打人时,看到那张俊逸清秀的脸,她不知不觉又放下了拳头,随即气恼地瞪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就跑去了最前面。

    眼见使小性子的大小姐跑远了些,张寿不禁莞尔。他招手叫来了邓小呆,随即在马上略弯下腰,低声问道:“小呆,送去顺天府衙的那个朱宇,后来是什么结果?”

    邓小呆看了一眼左右,见阿六在左边护持,几个赵国公府的护卫全都慌忙去追大小姐了,他这才更加往张寿凑近了一些。

    “小先生,朱宇送到之后,就被府尹大人丢给了宋推官。宋推官拖到昨天才当众审问,朱宇还说自己被冤枉了,结果宋推官当众断案,说朱宇巧言令色,搬弄是非,身为仆从却污蔑主人,罪加一等,让差役狠狠给了他一顿嘴巴子,竹板批颊打得他满脸是血。”

    “然后,宋推官又当众给了他二十大板,继而就把人丢出了顺天府衙。我偷偷出去看时,发现赵国公府的人也在,还当众放话说,顺天府衙断案公道,从此之后,朱宇死活和他们不相干。但是,只要人在十天半个月内死了失踪了,定然是幕后有人要杀人灭口。”

    “听说那家伙在被送到顺天府衙之前,一身武艺就都被废了。昨天人被丢在西四牌楼那边时,凄惨得不得了,就连乞丐都冲他吐唾沫,活该!”

    顺天府衙那位宋推官断案公道,而赵国公府的人更是深谙扣帽子的要诀。而且,他们说不定打的是同一个主意,期冀于有人会对朱宇下手,或者朱宇熬不过去自己供出主使者。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没继续再问。

    他只对朱宇的下落感兴趣,对此人的下场却不大在乎。

    “好了,不说那家伙了。倒是你到顺天府衙做事这些天,还习惯吗……”

    接下来的一路上,张寿好好问了问邓小呆在顺天府衙当令史的日子,也仔仔细细问了齐良的考场见闻。对于前者,他纯粹是关心外加好奇,但对后者,他就是审慎和小心了。

    两个少年也很清楚这种分别,邓小呆是纯粹报喜不报忧,齐良则是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就这么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直到朱莹迎面策马飞奔了回来,张寿这才停了下来,心中知道,赵国公府应该是到了。果然,朱莹再也没了刚刚那佯装赌气的模样,强势地把齐良和邓小呆给排挤到了一边,和张寿并驾齐驱,这才咳嗽了一声。

    “阿寿,我祖母为人最好了,你见到她时可别小心翼翼的,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她和我一样,最喜欢长得好的人,无论男女。就凭你这清俊闲雅的风仪气度,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嗯,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你家太夫人和你一样,和我家葛老师也一样,都是颜控……

    张寿如此腹诽,但脸上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放心,这是见你家祖母,又不是见洪水猛兽,我只会敬重礼待,不至于畏畏缩缩的。”

    我哪里是怕你畏缩,是怕你太敬重礼待了……其实亲近点儿更好!

    朱莹心里这么想,可看到齐良和邓小呆全都在旁边,她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透,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总之,你千万把握分寸!”

    等一行人到了赵国公府门口,太阳已经渐渐落山。张寿看见金黄色的夕阳残照在门前石狮子上,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映照得越发金碧辉煌,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却没注意到那夕阳也正好照在了他的脸上,为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些迎出来的门房和仆人,看着那位沐浴在夕阳下,金光闪闪的年轻俊秀小郎君,在对照二少爷被禁闭在府中这些天苦心孤诣让人散布的流言,突然都觉得二少爷可怜极了。

    就二少爷堂堂公府公子,走出去都未必有眼前这位乡下小郎君引人注目!

    张寿正打算下马,一旁阿六突然毫无预兆地说出了一句话:“少爷且坐着。”

    张寿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就只见一个身穿绸缎衣服,富态喜气的中年人和朱莹说完话,快步来到他面前,行礼作揖道:“见过寿公子。太夫人在庆安堂等您。庆安堂离这大门有些远,所以太夫人请您和大小姐一路骑马过去,到内中垂花门再下马就好。”

    闻听此言,张寿第一反应就是瞅了阿六一眼。

    很显然,这小子不但来过赵国公府,甚至还挺了解那位太夫人!

    可阿六到他家时,才多大年纪?

    吴氏常常口口声声说,当年是半路上看到一个哑巴孩子可怜,所以把人给捡了回来!

    第六十六章 留宿庆安堂

    张寿在后世参观过的各国皇宫和古堡豪宅多如牛毛,所以此时哪怕走在庭院深深的赵国公府中,就只见来往仆役服色如一,行动整肃,屋舍俨然,他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自始至终视若无睹,反而在心中饶有兴致地琢磨着阿六那点小问题。

    然而,齐良和邓小呆就不一样了。两人是货真价实乡下出身,虽说一个先后参加过县试和府试,一个已经在顺天府衙做了一个多月小吏,严格说起来比张寿在京城呆的时间还长,可他们头一次进这种公侯豪门,那种战战兢兢的神态却根本掩藏不住。

    此刻,早一步被朱莹打发回来向太夫人请安,正等在垂花门的湛金和流银,便拉着庆安堂中的大丫头玉棠和玉兰。

    见张寿徐徐策马过来,流银便得意地挑眉道:“我没骗你们吧?看看寿公子,哪里像是什么乡下小地方出来的!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风仪气度的!”

    玉棠和玉兰四只眼睛盯着张寿看了足足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失态,忙不迭移开目光。素来和流银交好的玉兰,更是使劲拧了她一下,气急败坏地说:“你还说?刚刚我们问寿公子的时候,你在那东拉西扯尽说废话!”

    湛金也低声说道:“看一旁那两个和寿公子学过两年的学生,明显就要拘束得多。从前我总觉得什么样的水土养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真是不信这话了。二少爷还叫嚣什么绣花枕头一包草,要真是这样,怎么连他死命想要大小姐嫁的陆三郎,都留在那融水村不回来了?”

    玉兰却若有所思地说:“寿公子算学天赋肯定出类拔萃,只可惜不通经史,下科场就难了。不过没事,只要太夫人在,大小姐进宫去求,什么美官要不来……”

    之前去过融水村的李妈妈和江妈妈领头站在最前面,却对身后几个丫头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直到朱莹和张寿已经越来越近,身后丫头们总算都收敛了,四周围一时鸦雀无声,她们方才齐齐迎上前一步。

    “大小姐安好!寿公子安好。”

    张寿见朱莹二话不说一跃下马,动作利落潇洒,不禁叹了一口气,有点后悔前世里最恣意任性的时候,没怎么去玩过马,此时要他做出这种动作那是完全不可能。好在一旁牵马的是阿六,在他翻身下马时,阿六搀扶的动作相当到位,总算让他稳稳落地。

    他笑着对来迎接的众人微微颔首,眼见朱莹竟然丢下他一溜烟先冲进垂花门去了,而一大堆莺莺燕燕瞬间上前簇拥了自己,他只觉得自己眼下成了初进荣国府的林黛玉,快被脂粉淹没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没有立刻挪步,而是决定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小齐和小呆算是我的学生,阿六也跟随我多年,我能否带他们一块去拜见太夫人?”

    面对张寿这样一个要求,李妈妈等人顿时全都有些措手不及。而更加猝不及防的,还有齐良和邓小呆。两人虽说跟到了赵国公府,但想的是张寿见过太夫人之后,也许会来和他们商讨府试名次的事,谁想到居然会是第一时间提出带他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