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迫仰起头来的他看到那漆黑的瞳仁,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要再来吗?”

    知道这简简单单五个字的意思是,如若再负隅顽抗,那刚刚那糟糕的一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下去,杂役汉子终于惊骇欲绝。哪怕他之前也曾经历过一次严厉的讯问,可此时那种随时都会死的惊惧,却也不逊于严刑拷打。

    想到自己已经在皇帝面前招供过一次,如今阿六再来,说不定是皇帝信不过自己的话,所以才遣人过来再问一次,他若是负隅顽抗,说不定会真的送命,当下他只能硬着头皮低声说道:“是永平公主……但那只是和朱大小姐怄气,吓吓张博士,不是为了取他性命……”

    这一次,他的解释同样没有说完,因为顷刻之间,他就被阿六拽了起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被扔上了一侧墙头,紧跟着,他就只见阿六也跟着窜了过来,在高处再次拖拽了他一把,竟是轻轻巧巧把分量很不轻的他拎到了隔壁院子里。

    意识到刚刚那个院子说不定已经有人闯了进来,杂役汉子无法确定阿六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命令,连忙低声下气解释道:“皇上也已经知道了,所以才只是罚我出宫在此做杂役!”

    短短一句话,阿六便已然确认,此人确实是从小阉割之后学习武艺,而后在宫中伺候的近侍。他眉头一挑,没有再问,却突然重重一拳,直接击打在了对方的肚子上。而在人惨嚎出声之前,他却闪电一般把一团破布塞了进去堵住了对方的嘴。

    “你射他一箭,我打你一顿!”

    阿六说完这话,他就毫不客气地一顿拳脚上去。等最终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呼的时候,他方才住手,继而站直身子。

    刚刚被吕禅叫过来的楚宽只瞟了一眼那个委顿于地的倒霉家伙,目光就落在了并没有回头的阿六身上,但心里却在琢磨着刚刚听到的那些话。直到眼看少年转身朝自己这边走来,他正想说两句什么,却不料阿六路过自己身侧的时候,却是低声撂下了一句话。

    “我听疯子说过,御前近侍只听御旨,现在这是改规矩了吗?”

    见阿六撂下这话就扬长而去,楚宽瞅着地上那个根本爬都爬不起来的家伙,不由得头痛万分。这小家伙他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只知道当年那几乎就是个哑巴,然而花七那种肆无忌惮的劲头,如今一看简直是学到了七八分。

    眼前这家伙声称是听永平公主之令行事,按照内廷律例,御前近侍不奉御旨擅自行事,当然是只有一个死字,可皇帝都没杀他,而是在拷问之后直接丢到了司礼监外衙,他能怎么办?他也嫌这个山芋烫手啊!

    永平公主虽然孤芳自赏,有些不合时宜的清高,还喜欢在士林中扬名,可没那么傻!

    刚刚阿六要是打死这家伙,他反而省事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先立业,后成家

    虽然张寿对陆三郎的请求哭笑不得,但想到陆三郎担心痛恨的,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促成的盲婚哑嫁,也曾经是自己一度想要和朱莹保持距离的最大原因,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当然,他也并没有一口答应。

    “这件事我没法保证,不过,我可以和莹莹说一声,请她帮忙打探打探,看看她认识的那些千金闺秀里,有没有人对你这个浪子回头的天才感兴趣。如果真有合适的,老师应该很乐意给你保媒。当然,你既然不在乎门第家世,如果有看中的人,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陆三郎几乎欢喜到跳了起来。他在葛雍那儿可没有张寿这么大的面子,现在有了张寿这话,只要他爹不是一声不吭直接给他定亲,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当下他便踢开椅子绕到张寿跟前,二话不说深深一揖:“小先生,陆筑在这儿谢过了!”

    只要终身大事不至于被老爹乱点鸳鸯谱,他就算被人叫无数声卤煮都没关系!

    张寿一把将陆三郎拽了起来:“和我还来这一套?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商量,所以你拜托我的这件事,算起来顶多扯平。”

    陆三郎被张寿按回了原来的座位,愣了一愣之后就恍然大悟:“是不是为了那个胆大包天送剑威胁小先生你的家伙?你放心,我在京城那是地头蛇,本来就打算发动张琛他们一块去打探这事儿,保准查一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待!”

    “送剑的事情无所谓,你不用费心。”张寿不以为意地置之一笑,“我既然堂堂正正地把这把剑配了剑鞘带出来,就是一个态度。我想和你商量的是另一件事,我有几个不太成熟的想法,需要几个能工巧匠帮我一块完善图纸,看看能不能把东西做出来。”

    陆三郎虽说刚刚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可真要说有多大把握,那却是瞎扯了。所以,张寿的前一个表态让他意外,却又松了一口气,可后一句话就不一样了。

    一想到当初在葛府的那次密度实验和后来的大热闹,自己竟是错过了,他此时此刻那兴致何止一星半点,立刻连声追问道:“是什么有趣的好东西?小先生能不能给我透个底?你放心,我就是上天入地,也会把京城那些最出名的能工巧匠给您请来!”

    张寿不禁哑然失笑。他现在连这年头的技术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都不清楚,哪能和陆三郎透底?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我从小长在乡间,很多东西都是瞎琢磨,也不知道世间到底有没有现成的东西,一时半会很难和你解释。你先帮我把人找来,回头自然就知道了。”

    见陆三郎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他又补充道:“这件事到你为止,千万别对第三个人说。要知道,无论莹莹还是老师,又或者太夫人,我谁都没提过半个字。等回头人请到,你过来和我一块参详就行了!”

    听到这话,刚刚还在那瞎琢磨的陆三郎顿时眉飞色舞,心中大乐。

    看来,张寿把他当成最信得过,最志同道合的人!

    他立时当仁不让地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能工巧匠,我一定好好物色。至于小先生你之前说什么两边扯平,怎能那么算!我帮你的只不过是力所能及的小事,说不定自己还能学着点东西。而你帮我的,那可是涉及我终身的大事!”

    “再说,之前小先生你和朱大小姐一块到我家救我,又对葛祖师和其他人宣扬我有算学天赋,以至于连皇上都夸我,算起来,我都欠了你不知道几个天大人情了!”

    张寿顿时莞尔。他刚刚是想拉投资,可想想与其这么直接功利,还不如先借助陆三郎去物色他需要的人才,缺钱要找陆三郎帮忙的话,回头等他把当初收的那些束修钱花光再说。

    他其实并不是动手能力很强的人,通晓的某些电子信息和编程之类的技术手段,在这年头毫无用武之地,更何况,他需要见一见那些真正打造东西的能工巧匠,因为这些人可能更了解产业结构和技术发展。

    而这些讯息,是无论赵国公府,还是葛雍,都不能立时提供给他。而且,赵国公府和葛雍全都目标太大,不如陆三郎这边来得隐蔽。

    更何况,陆三郎看似滑胥,其实却是个挺纯粹的小胖子,应该是个很好的合作者。

    想到这里,他就笑道:“好吧,人情债,人情偿,你先帮我做好此事,回头再商量日后!”

    一顿涮锅吃得心情舒畅,陆三郎离开时,哪怕没有喝酒,却依旧面色醺然,仿佛连脚下步子都有些飘。而站在门口送人的张寿正要关门,却突然听到上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阿六从屋檐上头探出了脑袋。要不是他习惯了这小子的神出鬼没,简直能被吓一跳。

    “留你吃暖锅,你却一声不吭直接跑,现在却又这么现身吓人,你小子就不能正常一点吗?”张寿实在不想仰头说话,干脆退后了两步,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你是守在这,生怕有人听到我和陆三郎说话?又不是秘密,就算被人听到也无所谓。”

    阿六一个倒栽葱从屋檐落下,眼看整个人快砸到地上时,他才伸手拍了一记地面,整个人倏忽间一翻,最终稳稳落地。他拍了拍手来到张寿面前,这才淡淡地说:“刺客在司礼监外衙。”

    张寿知道,所谓的刺客,必定是那个当初在竹林里射了自己一箭后,被花七拿下的那个家伙。因此,微微一怔后,他就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亲眼看到的。”见张寿面色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自己,阿六却显得非常坦然,“我说过,我当初差点进司礼监。”

    要不是张寿和阿六可以说是一块长大,亲眼目睹了小家伙一点点发育,如今喉结都已经很明显了,他简直要被人这话再次带进沟里。

    想到阿六曾亲口对他表态,把自己当成是张家的人,他不由得猜测,阿六身上恐怕还带着某种足以让其随便进入司礼监外衙的令符。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不追问这一茬,当下态度随意地问道:“那这家伙眼下如何?”

    “人挺好的。”阿六简简单单吐出四个字,随即又补充道,“他说是奉命吓唬你。”

    “呵。”张寿哂然一笑,笑声却有些冷。也许那一箭不是要他的命,他也因为误解而扑救朱莹,因此及时躲开,阿六更是出手拦截,说起来也就是事后才觉得有点惊险,但被人如此对待,他能痛快那才有鬼了。尤其是听到出手者如今还挺逍遥,他就更觉得恼火了。

    他突然心中一动:“那刺客是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