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御前近侍,现在被贬成了杂役。他射了你一箭,我打了他一顿,他得躺几个月。”

    见阿六解释得如此详细,张寿不由朝这胆大妄为的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随即就笑着冲人竖起了大拇指。不论如何,跑去司礼监帮自己打人出气,阿六已经做得很出格了。

    见阿六看向了屋内一片狼藉的桌子,他就笑道:“是不是还没吃过午饭?把锅里的汤底倒了,洗一洗重新加水烧了涮锅吧,那些羊肉菜蔬大概还够你吃一顿。陆三郎看着胖,胃口比我还小,我还以为他是胡吃海塞的那种人……那刺客是奉谁的命?”

    这种话题急转弯,对很多心思粗疏的人来说,轻而易举就能骗出答案,百试不爽,效果绝佳。然而,张寿最后一个问题出口之后,就只见阿六眼神明澈地看着自己。知道用心败露,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可接下来竟是等到了阿六的回答。

    “他先说是二皇子,又说是永平公主……但我觉得,他应该在说谎。那时候我距离他很近,才刚逼得他几乎濒死,而他的心跳不对。”

    这样诡异的判断理由,有些出乎张寿的意料,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几乎立刻接受了阿六的判断。当下,他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眼看人去忙活着重新折腾那铜锅,准备补上这一顿午饭时,他呵呵一笑,心想他这个曾经的乡下小郎君还真是够拉仇恨的。

    然而,阿六重新加炭加水,坐在那边似乎在一边发呆一边等水开时,却突然开口问道:“少爷准备什么时候娶大小姐?”

    正在那分析敌我的张寿简直被阿六这直言不讳的问题给问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了几个字:“先立业,后成家!”

    “立业,就是发财吧?”阿六问了一句,却发现张寿没有作答。

    “在大漠里,发财靠劫掠;在民间,发财靠吞并;在朝中,发财靠抄家。”

    阿六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一句血淋淋的哲理,随即平静地说,“疯子告诉我这个道理时,他带着一伙马贼杀光了另一伙马贼,而后又下毒把自己带的那些马贼都杀光了。然后,两帮人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就都归了他。”

    “你所说的这些,归根结底,都是侵占。”张寿哂然一笑,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侵占别人的财富,看起来确实是发家最好的手段。但那只是财富转移的过程,并没有真正凭空多创造财富出来。真正的财富,是生产创造的。”

    巧取豪夺四个字,确实是某些人的发家真谛,但不是他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就只见阿六表情平板地看着自己,随即说出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门外好像有人。”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当他快步来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时,就只见顺天府尹王大头正带着邓小呆站在那儿,前者表情和阿六如出一辙,后者则是很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

    “小先生,我们是在你说先立业,后成家的时候来的。”

    下一刻,张寿立时扭头怒瞪阿六。好你个小子,刚刚对我说那些话,难不成都是故意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能者多劳王大头

    张寿斜睨了一眼若无其事在那收拾残局的阿六,很想敲敲少年的脑袋,质问这小子刚刚到底是想害他,还是太信赖他——要知道,只要他刚刚在阿六面前附和那种丛林法则的哲理,此时面前这位顺天府尹对他的观感也许就会截然不同。

    “虽说听壁角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我没出声这么站了一站,恰好听到了张博士你这一番真心话。这世间太多人发家靠的是巧取豪夺,还认定发家只能靠巧取豪夺,真正凭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创造财富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王杰说完这话,赞许地对张寿点了点头,等到被张寿请进了屋子,他见到桌子上那杯盘狼藉还没收拾的样子,却也没在意,目光往四周围一扫,脸上露出了非常少有的笑意。

    “不枉我在皇上面前力挺张博士你接管半山堂。国子监那么多学官,能安之若素住在号舍里的,那简直是凤毛麟角。不过也是,就连监生们,大多数也受不了这个苦,更何况是学官?听说陆筑也住在这里?还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张寿没想到王杰一上来就夸了他一大通,心里顿时有一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异样感觉。他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大尹亲自前来,是为了九章堂的事?还是为了之前提过的,引蛇出洞?”

    “兼而有之。”王杰也不坐,就往那一站,示意邓小呆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了厚厚一沓考卷,他才淡淡地说,“这是最终筛选出来的卷子,很可惜,哪怕把标准放低到只答对一道题,通过的人依旧很少。其中甚至还有卷子完全雷同,疑似抄袭的,这就要靠你来甄别了。”

    张寿这才真心实意地拱手作揖:“多谢王大尹和宋推官这些天来辛苦了。”

    “算是还你一个人情。”王杰说得轻描淡写,可想到这些天但凡一有空闲就全都在看那些瞎扯淡的卷子,身心俱疲的他就忍不住一阵窝火。

    不是张寿出了这样一个主意,以至于卷子堆满顺天府衙,他还不会知道,那些底下县令们曾经赞口不绝的某些京畿才子当中,居然也有人试图浑水摸鱼,蒙混过关!

    张寿自然不知道王大头的复杂心思,谢过王杰,他就对邓小呆笑道:“小呆,这些天你看过这么多胡乱作答,蒙混过关的卷子,有没有什么感受?要说经史,也许很多人你拍马都赶不上,可说起算学,你却足够当很多人的老师了。”

    邓小呆原本只觉得这些天看那些卷子实在是看得人要发疯,此时被张寿一夸,他却又有些腼腆:“术业有专攻,我那点小能耐算什么?宋推官才叫厉害,学问好,算学也精通……”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王杰就打断道:“小宋算学顶多只能算是粗通,算不得精通,和你比都要差那么一丁点,更不要说和张博士了。你现在跟着他,好好学一点经史打打根底。就算张博士没指望你去考秀才举人进士,但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书总是有用的。”

    张寿见邓小呆慌忙连连点头,他轻轻拍了拍这个农家子的肩膀,这才对王杰笑道:“那其他考卷,王大尹还没送走吧?”

    “就按照你说的,我特地挑了六百张答卷,给京城专收贫寒士子的平民书院。让他们废物利用,练字也好,写文章打草稿也好,全都能用得上。当然,没有糊名。至于剩下的,大约还有一两千份,回头我派车送到国子监,将来给你九章堂的学生当演算的稿纸用。”

    张寿顿时莞尔:“王大尹这所谓专门挑出的答卷,是按照什么标准挑的?”

    邓小呆见王杰朝自己努了努嘴,他就立时接口道:“王大尹说,专挑那些字写得最好的,答题时拿圣贤文章糊弄人的卷子,又或者乱答一气,不知所云的卷子。这两类卷子送去平民书院,其他的则是回头送到国子监来。”

    刚刚把铜锅端到门口的阿六不禁小声嘀咕道:“杀人不见血。”

    他这声音不大,王杰却没错过,他却没有因为阿六这非议而恼怒,反而泰然自若地说:“在主持府试的时候,我宁可看到白卷,也不愿意看到在那费尽心机填满空白的卷子。所以,不懂装懂,却还试图滥竽充数想混进九章堂的,这种抱着侥幸之心的人,简直浪费我的时间!”

    幸好我从当年开始,考试的时候那就是懒人一个,做不出就开天窗,绝不会煞费苦心把空白填满……否则碰到王大头这种老师真是要倒大霉了。

    张寿心里正转着这么一个无稽的念头时,邓小呆却盯着他的腰间看了好一阵子,最终忍不住突然问道:“小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佩剑了?”

    “你倒眼尖,今天还是我带剑出来的第一天!”张寿顿时一乐,见王杰眉头一蹙,他就把事情来龙去脉道了一遍,随即还把今日自己在半山堂中的那番鬼话也说了,末了就笑道,“我今天还有意拿唾面自干的典故打了个比方,想来那些监生应该已经传出去了。”

    “这些魑魅魍魉之辈还真是无法无天!”王杰微微眯起眼睛,随即有些歉意地说,“那天朝会上我归功于你,后来在葛宅,事情又传开了,你解开那些密信的消息如今人尽皆知,看来某些人已经蠢蠢欲动。你如今公然把剑带了出来,是想再狠狠刺激一下幕后主使?”

    张寿微微一笑:“没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不把人钓出来,我寝食难安。”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王杰若有所思重复了一遍张寿这话,随即就赞许地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好!那么,你是打算以身作饵了?”

    “我是这样想的,能做出送剑威胁这种不明智举动,应该是像炮仗一点就炸的人。既然如此,何妨我高调一点,试一试能不能刺激对方忍不住动手?如今冒一点险,日后虽说不能一劳永逸,但也至少能杀鸡儆猴。”

    见张寿说得淡然自若,丝毫没有埋怨是自己当初硬把人请来顺天府衙帮忙,这才让其陷入了麻烦的漩涡,王杰顿时有些过意不去。之前那大堆卷子积满顺天府衙,他忙活了好多天才能透口气的那点怨气,顿时被他抛到爪哇国去了。

    从这一点来说,被人背后骂冷脸无情的王大头,其实是个很厚道的人。

    “这件事我不能置身事外,毕竟事出有因,因我而起。赵国公府的人目标太大,你若是决意冒险,不用他们出手,我暗中布置好人手呼应你。”

    张寿等的就是王大头此言。见王杰果然很有担待,他就立刻笑眯眯地一口答应了下来,接下来便和王大头小声商议着种种细节,对邓小呆那担心的眼神视若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