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快来到外皇城的长安左门时,他忍不住左顾右盼,异常好奇。

    若换成平日,陆绾早就恼将上来呵斥连连了,可此时此刻,他却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冷眼旁观张寿这个老师作何反应。然而,直到最终下马时,他也没等到张寿开口责备陆三郎这犹如乡下人头一回进城一般的丢脸举动。

    张寿没觉得小胖子有什么丢脸的,他自己是去过各国王宫古堡参观的人,所以对于如今的皇宫并没有那么大的敬畏和好奇,小胖子头一回来,好奇宝宝似的多瞅瞅算什么?

    然而,当父亲和老师全都因为各自的缘故而对陆三郎的举动置若罔闻时,却也有人看不惯。就在小胖子刚刚脚踏实地的时候,便传来了一个声音。

    “这是长安左门,不是集市酒肆,陆三公子既然是第一次来,就不知道谨小慎微,目不斜视吗?”

    陆三郎顿时循声望去,发觉是自己老爹从前用来给自己当榜样的赵英之父,兵部赵侍郎,他登时眉头一挑,很想讽刺一句,你就是自己蠢还找借口的赵公子父亲?只不过,小胖子到底是有脑子的人,父亲和老师挡在前面,他怎么想都不至于有他说话的份。

    果然,气定神闲的张寿率先开了口:“昔日圣人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如今陆三郎正因为是第一次来,心怀激荡,自然要仔细看看这中枢朝堂之地,看看那些一言能决天下事的前辈风流人物,长长眼界。若因为谨小慎微而失去了瞻仰学习的机会,那才可惜。”

    赵侍郎顿时嗤笑一声:“张博士这是拿自己的学生和圣人相提并论?”

    张寿凝神定睛打量赵侍郎,这才淡淡地笑道:“不是圣人,难道就不能学习圣人那种超然物外的眼界?赵侍郎是觉得,眼前被民间百姓尊称为星宿,文才武略各有千秋的朝堂诸公,并不值得陆三郎瞻仰学习?还是觉得自己才德菲薄,不值得陆三郎瞻仰学习?”

    陆绾没想到张寿竟然强词夺理,一副我就是帮着自己学生说话的样子,再看赵侍郎已经分明被顶撞得变了脸色,他登时暗自称快。他从前本来就只是拿着赵英刺激陆三郎上进,并不是真的就和赵侍郎关系亲近,此时人家对自家儿子如此刻薄,他怎会不火冒三丈?

    当下他便轻描淡写地说:“张博士何必和墨守成规,只懂得循规蹈矩的人多说?须知当初皇上设立九章堂,赵侍郎就曾经坚决反对过,后来却又授意他那个人称才俊的儿子赵英前去应考,最终却在九章堂的面试中落选而回,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陆三郎没想到老爹看似不帮自己说话,可真正出面的时候,那却是话语犀利如刀,直接一刀穿心!再想到昨夜从张寿口中得知,老爹帮自己定下的亲事本来就是工部刘侍郎幼女,他不禁平生第一次觉得,一向很讨厌的老头子,其实还是有可爱一面的。

    赵侍郎平常见人就夸自己那三个儿子。他的长子是进士,次子是举人,幼子县试第一,府试第八,比陆绾一个进士儿子,一个秀才儿子,还有一个废柴儿子要强得多!

    因此往日里,他在陆尚书面前是分毫不怵,该顶就顶,力求不让自己这个左侍郎处于被压制状态。然而,他今天却竟然因为儿子,而被碾压了!谁让当初他一念之差,想着儿子在顺天府试中,就是因为算学稍差而没能再次夺下头名,所以才打算让人去九章堂中学一学?

    涨红了脸的赵侍郎正要再争,前方文官序列中占据了最高地位的内阁大学士中,却有两个人先后发了话。

    “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第一回上朝,就算有什么疏失,那也并非有意,何必矫枉过正?”

    “谁都有上朝时心潮澎湃的一天,别忘了自己的初心。”

    发现是吴大学士和孔大学士,赵侍郎虽不是真的就怕了他们,到底还是闭了嘴。不说别的,自家幼子的面试卷子如今却还压在顺天府衙,他可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果然接下来他只见顺天府尹王大头以及国子祭酒周勋和张寿打招呼,就连陆三郎也得了他们几声赞叹。

    暗自恼羞成怒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登时悄然下定了决心。

    既然张寿瞎了眼,居然看重陆家那个胖子,而舍弃他那幼子赵英,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昨夜那桩事情,就算顺天府衙善后的时候用了不少功夫,但事情始末首尾也休想瞒得住他!只看皇帝居然破例让陆三郎参加早朝,就可见今日少不了要提到此事!

    常朝的礼仪,张寿很陌生,陆三郎就更是两眼一抹黑,所以路上陆绾多少对他们解释了两句,但主旨就只有三个字——随大流。而张寿也觉得,按照自己对太祖草创制度的了解,至少今天是不用当磕头虫一个劲下跪磕头的。

    而正如他想的那样,常朝的礼仪并不繁复,甚至可以说得上简单。而且因为人少,不用站在广阔的殿前广场上吹风,而是可以进入奉天殿内。在这种避风的地方,站位靠后的他有充分的空间。因此在随同一大堆官员大揖行礼之后,他就开始一边听一边想事情。

    张寿猜到今天自己和陆三郎会被召来,多半是因为昨夜那桩突发事件,但也并不紧张。

    不是他觉得事情不大,而是到了这份上,紧张也没用!

    常朝并不是礼仪似的虚应故事,而是确确实实的议事场所。所有议题都是前一天晚上总结拟定,所以并不存在突然拿到朝会上来说的议题。

    前面几桩关系到北面以及西南军事和政务,他凝神听了听,当发现赵国公进兵顺利,之前被掳的一部分军民更是煽动了北虏一个部族反叛之后,他心情舒缓,再听其他大大小小的事件就带了几分轻松。自始至终,皇帝很少开口,多半是在有了结果之后,道一个可字。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小事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他就突然只听得皇帝开口说道:“今日常朝议事,原本应该差不多了。但昨夜有一桩不大不小的突发事件,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今天拿出来说一说。顺天府尹王卿,你来给大家讲吧。”

    王杰面无表情地站了出来,他瞥了一眼二皇子,见其低垂着头,脸上分明还有些忿然,别说反省了,只怕怨天尤人的可能更大些。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的他再扫了一眼大皇子,就只见人还是往日那一副雄肃模样,可从前觉得也算是明主的面相,此时他却心中哂然。

    收回目光和砸思,他就沉声将昨夜崇文门内大街上发生的一幕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尽管当时他并不在现场,但是,结合差役以及相关目击者的证言,哪怕顺天府并没有去传陆三郎这样的当事者,他却也将陆三郎当时数落二皇子的原话复述得八九不离十。

    而已经从各种渠道获知了昨夜之事的高官大佬们,也不禁三三两两隐晦地互相打眼色,一时间,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就落在了二皇子这个闯祸者的身上,就连大皇子也并没有幸免。毕竟,大皇子出现得实在是太巧,太精准。

    把大致情况介绍完之后,王杰就轻描淡写地说:“大庭广众之下,二皇子纵马长街,其过一也;无端出言羞辱民女,其过二也;因国子监九章堂斋长陆筑仗义执言,就攀扯二人有私情,其过三也;若无大皇子喝止,险些当街鞭笞打人,其过四也!”

    第一百七十九章 针锋相对

    二皇子确实有些怕王杰,不是因为怕这位顺天府尹素来和张寿陆三郎师生有些往来,于是就故意往他头上砸黑砖——这位出了名铁面冷心的王大头,那是最公正无私的——可他就怕强项的王大头丁是丁卯是卯,把自己的过错全都一桩桩一件件数落清楚,定罪分明!

    所以,此时王大头虽说把他的过错都抖露了出来,但却言辞分明地把这定性为过,而不是罪,他登时如释重负,连忙屈膝跪下,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父皇,儿臣知错。”

    张寿身后的陆三郎顿时心头大恨。闹得这么满城风雨,王大头竟然就这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雷声大雨点小?想到自己这一次反正是把二皇子给得罪到了四处,小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就准备跨出去至关重要的一步。

    然而,他这脚下还没有迈出去,就看到了张寿侧头朝自己看过来。虽说这位小先生没说话,但陆三郎跟人学了这么久的算经,一下子就明白了那阻止之意,当下就老实了。果然,二皇子的诚恳认错还没有得到回音,他就听到王杰再次开了腔。

    “二皇子这知错两个字,是不是太轻描淡写了?我朝从太祖皇帝初年,便有诏命,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而后英宗皇帝和睿宗皇帝,更是深恶痛绝皇室宗亲横行无忌,犯法不究,因此一再下诏严厉查禁宗室犯法。二皇子昨日晚间那一闹,如今满城沸沸扬扬,你可知道,天下官民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禁令?你之前确实只是过,但仅此一条,那却是罪莫大焉!”

    二皇子没想到王大头的陷阱竟然会在这儿候着自己,已经伏地请罪的他顿时心头大恨。可哪怕知道自己这回确实麻烦大大,他却哪里甘愿罢休,因此立时横下一条心,抬起身子大声说道:“父皇,儿臣确实酒后失德,但陆筑他是故意的!他故意高声败坏儿臣的名声……”

    这一次,陆三郎顿时怎么都忍不住了,然而,他却依旧被人抢在了前面。他就只见身前的张寿人影一动,紧跟着就横跨一步站了出来。

    “皇上明鉴,如果酒后失德的人,全都怪罪别人故意败坏名声,那日后大明律中是不是要多一条,声明但凡酒后做出的事情,全都可以免罪,不论是窃盗、杀人甚至谋反?”

    二皇子只觉一股寒气直冲脑际,下意识地扭头怒视声音来处。见张寿正漠然站在极后方的位置,眼神冷冽地看着他,他本能地想要反唇相讥,可话到嘴边,却被张寿再次抢先。

    “二皇子说陆筑那时候高声败坏你的名声,试问那时候你带了几个人,而他有几个人?刘家那位无辜被你败坏名声的姑娘,身边又有几个人?他如果不高声引人注意,你可会投鼠忌器吗?我记得他说,如果不是大皇子出面喝止,二皇子那鞭子就要打到他们身上去了!”

    张寿一面说,一面缓步上前,越过了身前那些四五品官的序列,竟是逼近了二皇子:“而且,我很好奇,平常官民百姓家成亲,尚且还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皇子贵为皇子,论理即便婚事将近,那也是礼部选妃,皇上圣裁,你哪来的消息?又凭什么就认为这是真的?”

    尽管这质问算得上是咄咄逼人,但二皇子却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瞬间喜出望外。他想也不想就站起身来,怒视大皇子道:“我哪来的消息?还不是大哥有意灌醉了我,然后对我说了似是而非的话,否则我就算酒后失德,又哪里会这么糊涂!”

    自高自大的人真是太好撩拨了……

    张寿简直有一种爆笑的冲动,尤其是看见刚刚一直都装与我无关的大皇子那张脸一下子变得犹如猪肝红,一副气得直哆嗦的模样,他强忍笑意皱了皱眉,也不理会此时大眼瞪小眼的那兄弟二人,直接对皇帝深深一揖。

    “皇上,昨夜发生的这件事,正如顺天府王大尹所说,往小了说,只是二皇子酒后失德,但往大了说,涉及到的却不仅仅是两户人家的声誉,还有我朝列祖列宗苦心经营的名声,民间对皇家的尊崇和敬畏。所以,昨夜臣便受学生陆筑所托,前往陆府和陆尚书相商他的婚事。”

    刚刚在宫门之前,张寿就抢在自己前面维护陆三郎;如今在奉天殿中,常朝议事的时候,张寿居然又抢在了前面。此时此刻,兵部尚书陆绾不禁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