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吴氏只觉得额头有点出汗了,堂堂公主到这赵国公府来,居然好像还被嫌弃了?而张寿则是失笑道:“李妈妈你这话怎好似对永平公主有成见?”

    李妈妈这才醒悟到话说得有些过头,连忙打了一记自己的嘴,这才苦笑道:“幸亏是被你二位听到,否则我这就犯了大忌讳了!唉,上次永平公主来,据说是讲了很过分的话,所以夫人好几天闷闷不乐,太夫人也气得不轻,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难免就有些不高兴。”

    “当然,再不高兴,那也不是在背后非议公主的理由,所以寿公子还请把我这话忘了。”

    吴氏知道自己见识浅薄,当下也就缄默不语,而张寿自然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大做文章,当下就笑着说道:“太夫人和九姨素来心胸宽广,此事就在我们这儿为止就行了。”

    “是是是,多谢寿公子。”李妈妈口中答应,这才带张寿和吴氏前往庆安堂。小年夜请这母子二人一块来过节,是太夫人和夫人商量过的,朱莹举双手赞成,所以她才对不请自来的永平公主有些怨念。此时,她一面说着各种准备,一面不动声色地探问张寿的大年夜安排。

    因为,朱莹软磨硬泡,希望张寿大年夜中午也能带着吴氏过来同乐,至于晚上,她就没辙了,总不能让人家母子大晚上跑别人家团圆。

    而张寿的回答,却是让她有些意外:“大年夜的话,老师早一个多月就派人来和我说过了,道是请我和娘过去陪一陪他这个独居寂寞的老人。师母早就不在了,他儿孙又都不在身边,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所以我自然就答应了他,倒是对不住太夫人、九姨和莹莹了。”

    说到这,他就笑眯眯地说:“老师说,明年他的孙子就能调回京了。等下一次过年,我必定带着娘到府上一块吃年中饭。人多热闹,大家图个喜庆。”

    李妈妈顿时喜形于色。下一次过年的时候,张寿和朱莹肯定就已经成婚了,那时候张寿能带朱莹回赵国公府过年,这可比今年来一块过年更显诚意。要知道,女子出嫁之后,逢年过节当然都是在男方家过的,哪怕是午饭也未必回娘家!

    如今外间尚且人言汹汹,都说张寿是赵国公府上门女婿,张寿却不在乎这一点,此时就坦然闲话将来,足可见这心胸气度!

    “姑爷这话告诉太夫人和夫人,她们准高兴!到了那时候,您就是府里的乘龙佳婿了!”

    她不知不觉又把姑爷这两个字带了出来,等到了庆安堂门前的穿堂时,她看到朱莹正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一见他们这一行人就立刻飞奔了过来,她不禁笑开了。

    而张寿更是打趣道:“永平公主来了,莹莹你也不陪着?”

    “我和她可是死对头,我干嘛要陪着她?”朱莹没好气地挑了挑眉,但当接触到张寿那视线时,她又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开到了别处,低声嘟囔道,“是祖母和我娘撵了我出来了,还让江妈妈守门。永平那丫头说什么话我不能听,简直是奇哉怪也!”

    当日永平公主来见太夫人和九娘,李妈妈和其他人一样,也就是听到她声称不愿意嫁人,至于后来对太夫人和九娘说了些什么,奉命退开远远的她不敢偷听,当然也就真心不知道。所以此时见朱莹满脸我凭什么不能听的郁闷,她却也爱莫能助。

    而张寿就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见朱莹情绪低落,他就上前悄悄抓住了她的手,随即笑着说道:“既然庆安堂这儿有客,我们去你二哥那紫烟阁转转如何?国子监这次放假,我给半山堂的监生们都布置了功课,正好去看看他完成得如何!”

    此话一出,朱莹立刻忘了刚刚那小小的不快,喜形于色地说:“好,就该来个突然袭击!我二哥这次从国子监放假回来,他可努力了,整天闷在书房里不出来,可我才不信他转性子这么用功了!阿寿,我们快走!”

    见朱莹竟然反手拖了张寿就走,李妈妈不禁大摇其头。可看到吴氏笑眯眯在一旁看着张寿和朱莹二人离去,不但不劝,反而乐见其成,她暗叹大小姐这样的脾气,遇上这样的婆婆,却也是一件好事。

    既是突然袭击,朱莹自然在路上就吩咐人去紫烟阁附近踩点,以防朱二早早放了人在周边望风。等确定朱二并没有这样的预备,她就心安理得地拉了张寿悍然直闯。

    因为先前朱二乱点鸳鸯谱的缘故,如今他的小厮只剩了两个跟他多年的,余下的都换上了新面孔。这会儿,两个多年老面孔被四个新面孔死死看住,甚至连大嚷提醒都不敢。而朱莹一一问过几个人,发觉人人都不知道朱二在房里干什么,她就干脆拉了张寿来到门前。

    然而,张寿本来就是拿朱二当个幌子,省得朱莹揪着永平公主来见太夫人和九娘这件事不放,此时又哪会真的让朱大小姐就这么大大咧咧闯进去。他一把抓住了朱莹的手腕,随即对人摇了摇头,继而就把她拉到了身后,却又招手叫了一个小厮过来。

    他低低对人耳语了两句,那小厮立时非常机灵地开口叫道:“二少爷,永平公主来见太夫人和夫人了。”

    见屋子里没有动静,小厮又重复了一遍,很快,里面就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她来关我什么事,反正她又看不上我,我才懒得拿热脸贴她冷屁股!快滚!”

    朱莹看到那小厮被骂得直缩脑袋,她差点没笑出声来。紧跟着,她就只见张寿又再次对那小厮面授机宜,人很快就鼓足勇气叫道:“二少爷,寿公子在门前正好遇见永平公主,说了两句话永平公主就去见太夫人和夫人了,听说寿公子正在庆安堂门口问大小姐你的功课!”

    张寿一把将朱莹拖到了一边视线的死角。果然,不过片刻,书房的大门就被人从里头拉开了。出来的朱二压根没往旁边看,死死盯着那小厮,一张脸都抽搐了。

    “他还好意思问莹莹我的功课?好容易放这么几天假,我连出门都不敢,尽在家做他布置的那些功课和算学题!他在半山堂只讲算学基础,可瞧瞧那几道题,是给人做的吗?”

    那小厮没想到自家少爷竟然对着他就直接抱怨了起来,愣了一愣后,他就故意小声说道:“少爷,也不是一定就要做出来吧?随便涂几笔不也能糊弄吗?再说了,陆三公子不是人尽皆知的算学天才,你真做不出来,找他也是一样的……”

    “我偏不,让那死胖子笑话我吗?”朱二顿时咆哮了起来,“我算到死也不会去求那死胖子!居然敢装庸碌无能骗我,要不是他也是妹夫的学生,我早和他断交了!反正春假还没结束,他也不能现在来查我功课……别烦我,我还得背几首唐诗,应付应付萧成那小家伙!”

    眼见大门在自己面前砰的一声关上,那小厮顿时摸了摸鼻子,眼见角落里张寿和朱莹再次一同过来,他便赶紧小声说道:“我敢保证,绝对没有通风报信,二少爷肯定真的是在温书,昨天我还在字纸篓里发现了一堆写着各式各样数字的纸!”

    张寿顿时忍俊不禁。朱二当时没去过翠筠间,后来在国子监,半山堂和九章堂那又是两回事,所以,即便陆三郎在九章堂那斋长当得有声有色,朱二却一直不太服气陆三郎的天赋,那也在情理之中。当然,这股憋气未必能让其在学业上更上一层楼,但至少是一种促进。

    当下他也没进去,拉了朱莹回到那些小厮面前,似笑非笑地低声说:“记住,我和莹莹没来过。否则,二少爷知道了,你们人人都有知情不报之罪。”

    见几个小厮顿时噤若寒蝉,连连点头,他这才拉了朱莹转身往外走。而到了外头,朱莹就轻轻舒了一口气道:“真没想到,二哥还有这么与人争胜的一天!哎,阿寿,你说我要是告诉他,皇上给他和顺天府王大尹家的侄女做媒,他会不会更发奋一点?”

    张寿顿时大为意外。朱二?配王杰家侄女?但凡王大头家里的侄女有王大头一般的固执和精干,朱二将来可就惨了啊!当然,他可以担保,王家出来的姑娘肯定是贤妻良母,但那种贤良,估计朱二能泪流满面,不过也绝对符合这家伙在皇帝面前提出的要求。

    他低声追问了朱莹几句,见人不好意思地说是最初答应皇帝要保密,随即又透露了王杰的态度,他想了一想之后,最终笑道:“先别告诉你二哥,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呢。”

    “最重要的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就和我们当初一样,这事儿,看缘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女生外相

    朱莹很喜欢张寿拿他们俩来打比方,因此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张寿的要求,随即女生外相地决定继续对祖母和母亲保密。为了避开永平公主,她甚至想带张寿去自己的住处,结果被张寿给劝住了,可张寿也只好跟她在这大冷天去后头园子的水池旁边丢石头砸冰打发时光。

    两个人只一会儿就吃不消了,少不得躲到通了地龙的水榭里,让人送了炭炉来喝茶,张寿又出了主意,在炭火上架了木架子,用木签穿年糕烤了蘸白糖。这种穷人家的奢侈美食,却吃得朱莹这个千金大小姐眉开眼笑,脸上不知道是被炭火烤得红扑扑,还是高兴得红扑扑。

    两人又消磨了一阵时光,李妈妈方才亲自找了来,道是永平公主回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朱莹立刻眉飞色舞,也不问永平公主来意,立刻拉了张寿去庆安堂。

    这一顿午饭,谁都没提永平公主这个不速之客,吴氏被九娘多劝了两盅,喝得面色微红,而朱莹也因为高兴而多喝了几口酒,同样因为不胜酒力而面露红晕。就连上午就被太夫人从张家接过来的萧成,觉得米酒清甜而忘乎所以地贪杯偷喝,最后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

    至于张寿,他从来没有试过这身体到底有多少酒量,因此不过是浅尝辄止。他知道自己有多少秘密,贪杯这种事当然想都不敢想,唯恐醉酒误事。

    而酒过三巡,就在最清醒的他一面照料吴氏,一面劝着老嚷嚷高兴要多喝两杯的朱莹,又用眼神示意朱二帮忙管着喜欢甜食不肯放下杯子的萧成时,太夫人突然笑眯眯地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莹莹的大哥已经过了宣府,大约能赶在过年前抵达京城。”

    对于张寿来说,这就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再看朱二同样大吃一惊,他就知道这消息只怕是太夫人故意在午饭时候放出来的。措手不及的他使劲冷静了下来,随即下意识地问道:“只有朱大哥一个人?赵国公没有一块回来?”

    “这大冷天的,总得先把兵马安顿好,莹莹他爹这个主帅才能回京。毕竟,此番宣府大同几乎是出动了大半数兵马,再加上陕西、山西、河南等各地调集的兵马,他和楚国公两个人有得忙,全都要安顿了才好回京。”

    太夫人说得轻描淡写,见朱莹眼神迷离,分明没听到自己大哥回来这个大消息,她不禁啼笑皆非,当下就嗔道:“莹莹,你这孩子,不会喝酒就不要喝,看把自己折腾得!玉棠,玉兰,扶她下去,再去厨房催醒酒汤,这一杯就醉的酒量,阿寿你以后可得千万看着她一点!”

    张寿顿时被逗乐了。因见朱二一把捞起了同样醉醺醺的萧成,交给了一旁过来接手的李妈妈,他见吴氏也有些醺然,便和太夫人说了一声,也扶了她去一旁软榻休息。如此一来,刚刚还坐满的圆桌,就只剩下他和太夫人以及九娘还有朱二四人。

    “莹莹他大哥从小就沉稳干练,以身作则,督促弟弟,爱护妹妹,是个毫无疑问的好兄长。他那为人,你应该也从萧成那儿体会到了一点。”太夫人一边说,一边又瞧了一眼同样有些讪讪然的九娘,“所以,他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