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二顿时小声嘀咕道:“是啊是啊,他自己过目能诵,武艺练一遍就会,却拿这个来要求我,差点没要求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比阿六对我还狠,简直是要人命啊!”

    现在想想,阿六虽然督促他动作的时候一丝不苟,但对他的要求却没那么严格,顶多就是面无表情冷冷看他一眼,他就不敢再拖拖拉拉了。比起大哥直接拎着一根棍子站在旁边,哪个动作没做到位就是狠狠一棍子,那简直是要好太多了!

    幸好大哥不是他老师,否则他早就死了!

    虽说是当着继子和准女婿两个晚辈的面,九娘却也忍不住苦笑道:“我当初因为一时固执就避居昭明寺,家里的事情袖手不管,大郎这个长兄对二郎和莹莹简直是如母如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回来我该怎么面对他……他从小就太懂事了一些,我想想就对不起他。”

    太夫人本来是想告诉张寿如何面对未来的大舅哥,可没想到朱二先表示出了畏惧长兄的态度,紧跟着九娘竟然也一块添乱,她不禁着实好笑,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拍桌子,这才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一个说得比一个吓人,这是想吓跑阿寿还是怎么着?”

    张寿也被太夫人这口气逗得笑了起来,却是不以为意地说:“莹莹的大哥我虽说没见过,但好歹也从莹莹和萧成这儿了解了不少,如今九姨和二郎又告诉了我这么多,虽说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应付,可也不至于真见了人就战战兢兢。”

    说到这里,他就气定神闲地看着太夫人:“毕竟,是莹莹嫁给我,又不是她大哥嫁给我!”

    “这话说得好!”朱二顿时眼睛发亮,神气活现地说,“日后我要是和哪家姑娘两情相悦,她家里谁要是拦着,我也这么说!”

    “咳!”太夫人咳嗽一声,眼睛一瞟,朱二立刻如同鹌鹑一样老实了。见慑服了朱二,她就笑着对张寿道,“阿寿你在皇上面前都尚且从容自若,当然不至于怕了莹莹的大哥。你记住,他强你就更强,他狠你就更狠,不要软弱不要露怯,大郎最欣赏的便是风骨硬挺的人。”

    她见朱二撇了撇嘴,仿佛要反驳却又不敢,她就若无其事地说:“毕竟,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赵国公府的未来女婿有才有貌,能力无双,就算大郎,也不能在这上头挑你的刺。”

    九娘却有些不赞同地说:“娘,你这话似乎有些偏颇了。大郎对外人自然要求刚强坚韧,可如果是妹婿,如果阿寿表现得性子太强,大郎岂不是要担心人和莹莹合不来?”

    太夫人呵呵一笑:“大郎对别人自然是如此,可莹莹和阿寿相处得如何,家里人不都知道,还用得着他这个当大哥的瞎操心?要知道,如今整个府里上下,也就是莹莹她爹和大哥不了解,更没怎么见过阿寿了。”

    朱二刚刚被太夫人敲打过一句,于是就竖起耳朵听两个长辈分析怎么对付自己的大哥,却是不敢随便乱插嘴。

    而张寿则觉得这一幕莫名喜感,好像他反而是自家人,朱莹的大哥朱廷芳反而是外人,因此索性坐在一旁,没事人似的看着太夫人和九娘婆媳合力,帮着他这个未来女婿。

    “阿寿什么都好,就是武艺方面进展弱了些,之前阿六也告诉我,他虽说每日练剑,但因为这才刚打基础,连防身都谈不上。万一莹莹的大哥一定要考验他的武艺呢?”九娘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未雨绸缪,可越是未雨绸缪,她就觉得头痛。什么都能速成,武艺可不能!

    而说到武艺这个话题,太夫人同样也有些为难。朱廷芳对武艺素来很看重,所以看朱二才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因为就连朱莹也比她二哥练武有成。张寿这武艺不只是短板,更是最大的破绽。

    可这时候,朱二却没好气地说:“怕什么,到时候大哥要是敢试妹夫,还有阿六……不,六哥呢!大哥就算确实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武艺,可两两厮杀,他未必就打得过六哥。妹夫就算武艺不怎么样,有六哥形影不离跟着,他还担心个什么鬼?”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在理,声音不知不觉高了起来:“再说了,妹夫要是武艺太高,万一和莹莹争吵起来,两个人大打出手,家里不会打成一片废墟?而现在这样,莹莹总会让着点他,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莹莹,当然会更顺着她一点,这就叫柔能克刚……”

    柔能克刚居然还能这么解释,朱二你还真有才!

    张寿意味深长地看了朱二一眼,见本来还在滔滔不绝的朱二突然打了个寒噤,随即就朝他看来,他就冲人微微一笑。下一刻,朱二顿时再也不做声了。

    可太夫人和九娘对视一眼,竟是真的接受了朱二的这个说法。朱莹被家里惯得确实有些任性骄纵,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和张寿看起来琴瑟和谐,可男女相处难免会有个拌嘴,万一冲突起来,要真的一个比一个能打,那确实是非同小可。

    就连刚刚劝张寿到时候在朱廷芳面前表现出刚强一面的太夫人,在踌躇片刻之后,到底也语重心长地说:“二郎难得说了几句有道理的话。阿寿你就该怎样便怎样,日后只用平常心就对待莹莹的父亲和大哥就好。”

    九娘也点头附和道:“没错,他们要是真为难你,还有我们和莹莹呢!”

    “还有我还有我!”眼见祖母和继母全都立场鲜明地站在了未来妹夫这一边,刚刚都已经叫了好几声妹夫的朱二赶紧也表明态度——就他之前做出的想要促成妹妹和死小胖子那桩蠢事,一旦被父兄知道,一顿打是轻的,重则……反正他估摸不出那后果。

    不趁着眼下的机会,争取抱住得到家里三代女人最高限度好感的张寿这条金大腿,他岂不是傻了吗?

    当今天这一顿“别开生面”的午饭吃完之后,太夫人就吩咐将吴氏送上软轿,随即送张寿回家。毕竟,如今小年夜晚上的祭灶虽说流于形式,可终究还是要花点时间的。

    而到了家门口,张寿搀扶了吴氏下轿子时,这才听到身边人还未老心却已老的养母低声说道:“阿寿,难得赵国太夫人和夫人她们都很喜欢你,哪怕赵国公和大公子他们回来,我也不用担心你这婚事有什么反复了。”

    微微一愣之后,张寿就恍然醒悟到,原来吴氏那不胜酒力的样子,竟有一大半是装的!

    此时此刻,感觉到她将头轻轻搁在了自己的右臂上,他就轻声说道:“所以,娘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对了,张武和张陆织染坊那边正需要人手,娘你这边调教的几个人,不如也派过去?”

    不等吴氏答应或拒绝,他就耐心说道:“其实我能改进纺机,也是因为娘你的缘故。我在融水村见过乡人织绢,而且娘你做过织染,不如也常常去那里督促督促。虽然很多人巴不得在家享清福,可我知道,你是闲不住的性子,既然如此,就当帮我这个儿子,行吗?”

    吴氏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终于露出了笑容:“好,那我就试一试。”

    这一晚上的祭灶时,被吴氏推着去主祭的张寿无可奈何地依着规矩上贡进香,等到做完这些,眼看刘婶笑眯眯地上了一大堆盘盘碗碗,个个都是他一向爱吃的菜,随即就抹了抹手,竟是要出去,他就出声叫道:“刘婶,去看看小齐来了没,再叫上老刘头和那几个小家伙。”

    “这怎么行。”刘婶忙不迭地就要拒绝,可看到吴氏也冲着她点头,她就有些犹豫了。

    “日后如果搬了新居,人越来越多,那自然规矩不同,但现在,我还只不过是一介小官,又只是我们几个,那就没那么多规矩。在这屋子里摆上两桌,正好热闹。杨好和郑当第一次在村外过年,另两个在村中家里也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虽说刚到我这,当然不是外人。”

    听到张寿这么说,又是摆两桌,并不是同桌吃饭,刘婶这才如释重负,当即连声答应了。等到她出外叫了一声,不一会儿,杨好和郑当喜滋滋地搬了圆台面进屋子,另两个刚上京没多久的少年则合力抬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反倒是老刘头贼兮兮跟在后头。

    “对了,阿六呢?”吴氏扫了一眼屋子里众人,不禁有些奇怪,连忙问了一声。

    而这时候,门外却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张大哥。”

    听出这是萧成的声音,张寿顿时一愣。小家伙这不是醉倒了睡在赵国公府了吗?怎么又到了这来?他连忙到门边打起了窗帘,却只见阿六一手把萧成推到了他的面前,旁边是齐良。

    “张大哥,我……我想和你一块过……过年。”萧成结结巴巴说出了一句话,却是把小年夜和过年直接给弄混了。眼见张寿不说话,他顿时有些发慌,连忙又解释道,“赵国公府太……太奢华,我……我不习惯!”

    张寿这才终于笑了:“那好,正好赶上吃饭,来,大家一块吧!”

    第二百四十章 如你所愿

    小年夜的这一天晚上,赵国公府祖孙三代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哪怕当家的和继承者都没回来,那热闹照旧不差。张寿家里同样其乐融融,厅堂中摆开两桌,主仆同乐,喧闹直到入夜方止。然而,没能过好小年夜的人家,也比比皆是,其中代表之一,便是皇宫。

    小年夜这一天,皇帝作为一宫之主亲自祭灶——当然,这是可以让人代替的,但对于大朝会常常会在背后唉声叹气的皇帝,对于祭灶却并无怨言。因为相传太祖皇帝便是得到灶君赐福,在祭灶这一日打了平生第一个大胜仗。

    所以,虽说之前已经收回了二皇子的宫籍,但在这一天傍晚,皇帝还是召了二皇子进宫参加祭礼。然而,就在二皇子到了乾清门的同时,皇后却也带着大皇子一同来了。母子兄弟见面,那却不像之前明面上的和睦,竟是横眉冷对。

    等皇帝因为皇后的不请自来而打发了柳枫去问究竟时,这才得知,皇后叫了身边的胡尚宫去申饬二皇子,结果二皇子竟是闭门不纳!哪怕胡尚宫拿出了皇后的名头,二皇子不但依旧不买账,甚至还扬言母后偏爱长子,嚷嚷得左邻右舍路上行人全都听到了。

    如果不是大好的节日却遇到这种事,皇帝早就大发雷霆了,可此时此刻,召见了三人之后,他却强自按捺了心头怒火,冷冷说道:“若是你兄弟二人这么闹下去,今日祭灶,便让三郎四郎跟随朕陪祭好了,你们自己回去好好醒醒脑子!”

    尽管刚刚还彼此怒视如同仇寇,但皇帝一说这话,大皇子和二皇子就同时陡然色变。他们不但立时沉默了下来,大皇子还快步来到皇后身边,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好说歹说把恨恨的皇后劝了回去。这之后,这位皇长子才阴着脸回来。

    他看也不看二皇子,径直走到皇帝面前,深深一揖道:“父皇,儿臣之前上书,请求将推广那新式纺机的事交给儿臣来办,但父皇之前一直都未批复。”今天这种小年夜的时节谈及这种事,原本完全不适合,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破釜沉舟,拼命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