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寿,你看,那盏燕子灯上写着长宁,那就代表是长宁宫合妃娘娘做的。当然,说是做,意思就是合妃娘娘掏的钱,然后自己请的工匠。”

    “写着长宁、永宁、咸阳、长阳、永和、长寿这些字样的宫灯,属于东六宫,是各宫妃嫔三三两两合力备办的,不少宫灯是挂了一年又一年,只要保存得完好无损,每次元宵节都拿出来挂一回,皇上不但不会怪罪,反而还会称赞节俭。”

    朱莹说得头头是道,没理会四周围那些目光,一个劲地拽着张寿往前走。很快,张寿就注意到,与其说她是在向自己介绍那些确实挺精巧的宫灯,还不如说,她似乎在有意带自己去看什么东西。终于,他就只见朱莹停下了脚步,而眼前是一盏绢纱所做,很朴素的宫灯。

    而这时候,朱莹方才松开手,有些不安地捋了捋额旁乱发,随即小声说道:“阿寿,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正好我们的生辰也过了五个月,这盏灯……嗯,是我做的,送给你。”

    张寿顿时愣住了,他抬起头来再次仔仔细细打量着那盏灯,就只见白色的绢纱蒙在竹制骨架上,不少地方还能看出不那么熟练的痕迹,甚至有些渗胶。而薄薄的绢纱上,赫然是极其娟秀的笔迹书写的一首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首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张寿也是耳熟能详,此时低声吟出,他再看朱莹那张娇艳到双颊生霞的脸,又哪里会不知道其中意思?因为这盏灯挂得不高,他只是微微一踮脚,就直接把灯取了下来提在了手中。

    “这礼物我很喜欢。”他含笑看着朱莹,却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做的灯放在这里,等他到这来才送给他,而是一字一句地说,“正好,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

    张寿从怀中拿出了一串漆黑的珠子,见朱莹两眼放光地盯着看,他就笑道:“前些日子京里正好从南边运来了不少菩提子,我去几家店挑了很久,这才选出了十八颗圆润又大小相近的,回家打洞串了这串手串。虽然不比玉石玛瑙翡翠珍珠华美,但是我的一片心意。”

    朱莹喜滋滋地接了过来,一颗颗摩挲着那还带着几分涩意的菩提子,发现其中一颗上似乎有些痕迹,仔细一看是个莹字,她就直接套在了手腕上,越看越觉得那漆黑的颜色和自己雪白的肤色异常相衬。

    她笑吟吟地说:“我可以送你最漂亮的宫灯,可我却要亲手做了这盏送你,就是为了我的心意。华服美饰,我喜欢,金屋丽宅,我很喜欢。但我更喜欢你亲手做了送我的东西。”

    说着,她就上前轻轻环住了张寿的腰身,这才说道:“阿寿,那首韦庄的词我从前读过,却从来没放在心上,可前些天无意中再读,我就有些痴了,只觉贴切得让我心慌。大哥老说我太喜欢你是用情太深,将来若你变了心,也许我会吃苦。”

    “我最初只是喜欢你的清俊闲雅,可后来和你一块呆了一天又一天,我喜欢你的谈吐风趣,喜欢你的为人处世,喜欢你的足智多谋,喜欢你的心善心软,也喜欢你的给人挖坑……所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就如同词中那样,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若你真的不要我了,那便直接告诉我。到那时候,我不会再缠着你的!”

    张寿没想到朱莹竟然会这么说。微微一愣后,他便笑着抓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远处,原本朱廷芳听到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一句,已经几乎要过来,待听到朱莹那真挚的剖白,他方才停下脚步。当听到张寿这坦然回应时,他最终叹了口气,悄然转身离去。

    他的妹妹,终究已经长大了……

    第三卷 龙蛇动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三月三日天气新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三月三上巳节,原本是祓禊之日,也就是水边沐浴,驱除病痛,祈求福祉的节日,自宋元渐渐淡出了官场民间,让位于清明,然而本朝太祖皇帝登基之后,却重新着力提倡曲水流觞,临河宴饮的古礼,因此这个节日也就保留了下来。

    但随着时日推移,水边宴饮渐渐就变成了赏春宴又或者踏青出游。于是,三月三这一天朝官休沐,官府暂停办事,就连国子监的监生们也都得了一日假期。

    在这个满城都换上轻薄春装或踏青或宴饮的日子,张寿却没有约朱莹出游,不是不想,也不是他没时间,而是……朱莹没时间。这虽说是一件很稀罕的事,但张寿和朱莹三天两头就见面,哪怕没有婚书,可婚事却已经是过了明路,他也不急于一时。

    因此这个上巳节,他去了陆三郎出资,却挂在自己名下,那铁匠铺木匠铺合一的宅院。直到午后,他方才从里头出来,轻轻舒了一口气,随即就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六。

    “你小子和关秋两个人行啊!就那样简易的机,居然也被你卖了一千贯。”

    虽说甘蔗在太祖皇帝的竭力推广之下,在各种适合种植的南方地带都有广泛种植,以至于糖不再是奢侈品,但和调味料以及各种甜汤需要的糖比起来,这种玩意却绝对是奢侈品。所以,当关秋刚刚小心翼翼告诉他机卖出去了的时候,他颇为惊异。

    更何况,在他和陆三郎联手坑了大皇子一把之后,他并不觉得,还会有人买自己这边人制造的机器——不怕转眼间他把图纸往上头一献,而后人财两空吗?

    见阿六一脸我什么都听不懂的无辜表情,他就没好气地问道:“别装了!这是你们两个赚来的钱,我又不会分你们的!你也是,不要再拿出来补贴家用,你也该想想娶媳妇的事情了!快说,卖给谁了?不会是强买强卖吧?”

    不是张寿杯弓蛇影,实在是阿六做事太雷厉风行。二月的时候,他那庐王别院就多了十几个洒扫的仆役,也不知道从哪来的,然后半个月过去之后,他就从阿六手中拿到了一张绘有各种密室和地道的详细图纸——当然,是从前建造的。

    最吓人的是,这些密室和地道,有些是皇家早就勘测出来的,还打扫过,分明是以备他日后使用。可也有不少在发现打开之后,那却是一片狼藉,其中甚至还有白骨!以至于他在听过阿六的详细报告之后,忍不住眼皮子直跳,险些打算下令把这些密室和地道统统填掉。

    可这样一来,难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又曾经考虑去和皇帝商量能不能换个宅子。但那回和朱莹一说,朱大小姐却拍胸脯表示进宫去和皇帝太后说,然后给他带回了口信。

    “尽管住,别担心,那些地道密室,就当成你家的工坊好了,给朕多做点好东西就行!”

    张寿想想自己听到这话时的哭笑不得,忍不住暗自感慨,随即就再次盯着阿六。好一会儿,少年终于不大情愿地说:“皇上差人要的。他说,江南那边富得流油,地方豪族大户有钱没处花,所以就快马加鞭赏了这张图纸给织造大户。信使回禀他们今年云锦多贡一倍。”

    作为四大名锦之首,云锦这个称呼,本来并不是眼下该有的,但很显然,太祖皇帝来了,于是定都北京的同时,也同时设了南京,顺便还给南京锦署织造的锦安了一个南京云锦的名头。然而,锦署并不会自己雇请织工,而是外包生产,那些大户的织坊便是合作伙伴。

    朝廷不付钱,但这些织坊得到的,是海外云锦的免税出口配额。除了这些大户的织坊,其余人家不许生产云锦,更不许出海……

    想到这些,张寿忍不住嘀咕皇帝的算盘精明。然而,阿六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再次吃了一惊:“还有,那图纸不是卖了一千贯,是皇上预付一千贯……要是南边那些大户有什么特别表示,皇上还会看情形再付一笔。”

    说到这里,阿六便郑重其事地说道:“所以关秋也说了,东西固然是他做出来的,但原理却是少爷你告诉他的,他拿一百贯当成工钱,这就已经很出格了,其他的他绝对不敢要。至于我……我就是个出力的人,又没有花钱的地方,要钱干嘛?”

    见张寿满脸不赞同,他却不管不顾地说:“所以,剩下的九百贯也好,皇上兴许会再给的钱也好,本来就是少爷你该得的。皇上之前给我钱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希望少爷你多折腾点好东西出来,他保证比大皇子给钱爽快,而且不会惹出那么多事。”

    呵呵……皇上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不是你亲自派内侍去阿六这买那,之前怎么会有人因为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弹劾我?还不惹事……这事情惹得够大了!

    等回头赏赐江南大户机图纸这种事情传出去之后,说不定我还会再挨一顿弹劾!

    张寿已经无话可说了,当下无可奈何地瞥了一眼阿六:“那就这样吧,那钱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先帮你保管。另外,今天的事先别告诉皇上……我回头会去说的。至于关秋……他在折腾出钟表之前,估摸着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副产品,你要拿出去怎么用都随便你。”

    “哦。”阿六答应了一声,随即就有些闷闷不乐地解释了两句。

    “上次也不是我说的,是皇上买了之后,又派人来要机器的。大多数时候,是疯子眼快,嘴更快。我觉得,少爷还是按照皇上的话,赶紧带着关秋他们一起搬到别院里去吧。那边密室暗道多,有什么动静也传不出来,疯子就算千里眼顺风耳也不知道。”

    张寿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有什么动静也传不出来这种话,他怎么听着就那么别扭呢?知道的人明白他是在捣腾各种有趣的东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造反呢!

    而一贯话不多的阿六,此时此刻却突然显得尤其话多:“少爷如果担心那么大的地方,人手不够用,我回头再安排一下。那些已经在别院里做事的家伙,我一个个都仔细筛选过。”

    “门房是曾经的外城地头蛇安陆,他那瘸腿虽然不大好看,但人很能耐,当年一个能打八个,现在战斗力不强,但眼光手段还在,带一下后辈总是可以的,其他三个门房都是机灵的小子。厨娘徐婆子手艺很好,只是店铺被雪压塌了,她没卖过人肉馒头,少爷你放心……”

    “被你这样一说,我一点都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