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寿忍不住以手扶额,但最终,他还是没去插手家里招人的事——他光是国子监就每天忙不过来了,还要不时过来看看各种器具的研发进展,这要是还管家里的下人都怎么招收怎么遴选,他就实在是太闲了!然而,对于阿寿催促他尽快搬进去这件事,他却还在犹豫。

    不是说非得等到结婚才搬,而是现在他还没娶朱莹,家里总共就那么几口人,搬进那么大一座宅院,简直是犹如大海中撒进几颗小石子,根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而且,他接下来多数还是住在国子监号舍,免得通勤时间太长,吴氏一个人难不成天天把宅子当公园逛吗?

    思来想去,张寿还是决定回去再和吴氏商量商量——那些外头的事,他能够独立做决定,吴氏也从不干涉他,但家事的范畴,他不想也不能撇开她。然而,当他一边想,一边骑马来到了自家门口时,却只见老刘头一溜小跑迎了上来。

    “少爷,来客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四处张望,仿佛生怕有谁偷听了去,那样子着实像是个久经贼场的老贼头,见张寿抬脚进门,他方才慌忙又跟了上来,却是赔笑解释道,“是秦国公长公子。这不是人人都说他是在家养伤来着,所以我得小心点……”

    张琛受伤,曾经是过年时京城一桩不少人热议的话题。原本张琛在京城就是个颇有名的贵介公子——从前是因为招摇,后来是因为浪子回头,虽说没陆三郎那么夸张,可那个半山堂斋长也当得有模有样。

    所以,张琛不幸坠马受伤的事备受关注。经太医诊治,为了防止落下毛病,他少说也得卧床静养几个月,为此,国子监半山堂几乎是所有人都轮流去探望了一次,张寿也去了好几回,但后来课业繁忙,也就没去得这么勤了。

    等到张琛的父亲秦国公张川突然接任顺天府尹,一时又是一波探望大潮,但这一次,去探望的人却都吃了个闭门羹,因为张琛放话出来,老爹升官和他没关系,他要静养,不见客!

    谁也不知道,号称坠马的张琛除却最初那几天好好呆在家里“养伤”,其实很快就追着去邢台的张武和张陆,悄然带着几个心腹一路南下了,竟在张武张陆之前到的邢台。

    此时,张寿大步走进自己起居的书房,见张琛正在那团团转圈,他就笑道:“张琛,什么事要你亲自这么回来一趟?派人回来说不行吗?”

    “小先生!”张琛抬头一看是张寿,慌忙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气急败坏地说道,“那帮大户眼看新式纺机推广得不错,果然用阴招!就和之前你担心的一样,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买通了那些收棉纱的商人,收购价格一降再降,甚至不收那些纺工纺出来的纱线!”

    对于这样的结果,张寿丝毫不以为奇,当下就笑道:“可是,张武张陆当初不是商量过对策吗?人家不收,他们收,价格比从前的价格稍微低上几分,但绝对高于那些家伙的收购价,然后使得那些纺工能够获得高于从前的收入。怎么,那些纺工还能不卖吗?”

    “张武和张陆是带着皇上之前拨给他们的一万贯钱,但这具体的数目也不知道被谁传得邢台人尽皆知,那几家大户合在一起,少说也有数十万贯的财力!张武和张陆快没钱了!”

    此时此刻,张琛见张寿沉吟不语,他就唉声叹气:“大皇子在沧州,那至少是运河上的重镇,东面临海。不像邢台,虽然是顺德府的府治,又地处京城南下的一条陆路要道,但运送棉纱出来实在是不便。更何况,大皇子到沧州带去了两个户部的能员,再加上威逼利诱……”

    “张武和张陆下去的时候,还带了胡凯他们两个,那时候何等信心满满。怎么,现在怕了吗?”张寿故意含糊指代,只想看看张琛到底是不是又仗义去帮两个小弟了。

    “我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亏钱而已,反正我秦国公府别的没有,钱却不少,将来都是我的!”张琛把心一横,索性实话实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们还不如大皇子有能耐!”

    张寿打量了张琛好一会儿,这才笑呵呵地说:“我们?如果我没记错,在邢台推广新式纺机,这是张武和张陆的任务。至于你,我是让你一路南下去收棉花,顺便沿途招募一批擅长织布的织工,然后带到邢台去的吧?他们是明,你是暗,你是又忍不住去帮他们了吧?”

    面对这话,张琛顿时有些心虚:“我那些事情都做完了,这才随手帮帮张武和张陆。收棉花的事,我声称是二皇子心腹,把大皇子派到邢台的两个家伙给打了,又正好抓了几条那些大户的罪状,他们不得不从了我,所以除却他们自己要用的存货,其余棉花我都收完了。”

    张寿顿时好一阵无语。他是想让性格张扬凌厉的张琛去给张武和张陆暗中托一下底,可这位倒是好,比二皇子还要跋扈!把大皇子的人打了……只有这位干得出来!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也不怕二皇子知道有人冒充他心腹?”

    “我让人给二皇子送了一份厚礼。”张琛嘿然一笑,“二皇子用人之际,有人愿意出面给大皇子和张武张陆搅局,他有什么不乐意的?他连信物都给我了!”

    张琛把手一扬,一面刻着延庆二字的铜牌亮了出来。张寿知道二皇子别院号称延庆别府,所以看到这块铜牌,再看到背后那序号,他忍不住哑然失笑。

    “陆三郎坑大皇子,那还可以说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你这么坑二皇子,不怕皇上知道?”

    “这确实是个问题……”张琛顿时讪讪然,“要不,小先生你在皇上面前帮我解释解释?”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其疾如风

    得,既然是自己派了张琛出去,这锅恐怕还不得不背!

    张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脑袋,随即没好气地说:“刚刚说到哪了?对,你借着二皇子的名义把市面上剩下的棉花存货都扫了……等等,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招的织工不要钱?你在那开织坊,租赁织机不要钱?我记得还让你招几个木匠备用!”

    你要是有这么多钱,还会特地气急败坏赶回来说张武和张陆快没钱了?

    这次张琛下乡去,张寿把之前卖给大皇子纺机的五千贯钱分了一半给他,另一半毫无疑问给了张武和张陆,而张琛自己也雄心勃勃,还瞒着父母带上了自己的两千贯私房钱——当然,所有这些钱全都是钱票,否则他就得拉着浩浩荡荡几十辆车去沧州了,根本别想保密。

    为了方便,张琛早早就把盖着秦国公府印鉴以及张寿印鉴的庄票在京城换成了见票即兑的钱票。

    然而,四千五百贯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是一个绝大的数目,但当真正开始做事的时候,那却压根不够,他自然深有体会,此时就忍不住微微得意了起来。

    “二皇子的名头很好用,我拿出了一千五百贯,剩下的钱那些大户一口答应借了钱给我。我又给他们写了借条。因为这些棉花还存在邢台仓库里没运走,我就算声称回京见二皇子,别人还认定我是真的回去向二皇子禀报,根本不会有半点怀疑。”

    “至于织工,我出了双倍工钱,沿途轻而易举就招到了七八十个人,因为听说就干几个月,去的又是和真定府不远的邢台,他们当然都很乐意。织坊已经开起来了,木匠也招了,所以张武张陆他们收的纱线,我这织坊正好用得上。所以,我最后还剩下两千贯。”

    说到这里,张琛才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所以,我看张武和张陆收棉纱没钱了,就把我手头那点钱姑且借给了他们,然后借着回禀二皇子,来见小先生你了。”

    果然是仗义之心发作,自己的事情干完了,一听说张武张陆越来越艰难,立刻就把他带下去的钱支援了那两个小弟。仗义疏财属张琛,他真是一点都没看错人!

    张寿确定了张琛果然一如自己所料,他就冲人勾了勾手,见人果然就上了前来,他便附耳对其低语了几句。三言两语说完,他眼见张琛嘴巴咧得都快都裂开了,差点就要仰天大笑,他连忙在其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矜持点!还没做成呢,你瞎高兴什么?”张寿好容易制止了张琛的得意忘形,这才似笑非笑地问道,“对了,你去邢台不是还想找艳遇吗?怎么,找着了你喜欢的美人吗?”

    此话一出,张琛顿时脸色黑了。他如今在邢台的身份那是二皇子心腹,虽说别人拼命巴结,可也就是把他当成狗腿子一级的人物,因此大多数人哪怕不得不硬着头皮借钱给他,可他当时贴着小胡子现身人前时打跑了大皇子的人,却也让他在邢台彻底坏了名声。

    这种狗腿子似的人物,能有多少人真正看得上?除了人家给他送的那种花街柳巷出身的妖媚歌姬,正经姑娘家他一个都没遇到,哪来的什么艳遇!

    因此,张大公子忍不住愤愤骂道:“天下的好姑娘真是眼睛瞎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哟,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在背后骂我?”

    随着这声音,朱莹直接闯了进来。她也是知道张琛“坠马”真相的人之一,此时看到张琛见了自己满脸尴尬,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就盯着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继而轻哼道:“‘养伤’养了这么久,你倒瞧着好像是胖了,怪不得连说话都嚣张了不少!”

    一句胖了,说得张琛顿时为之骇然。要知道,他最瞧不起的就是陆三胖,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体型像那个最讨厌的家伙看齐,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当下他慌忙正色说道:“我回头一定早起骑马练武,这刚长起来的膘,一定会很快减下去的!”

    朱莹也就是打趣张琛两句,见他还当真了,她顿时哭笑不得:“张琛,你都出门去做大事了,怎么还这么好骗!对了,你就这么大剌剌来见张寿,不怕被人发觉?”

    “我当然是乔装打扮了的!”张琛立刻从怀中取出小胡子贴上,随即又在眉毛上捣鼓了一下,见朱莹立时有些愕然地打量着他,他就嘿然笑道,“一点小手段。再说,我在外头放了好几个人望风。而且,小先生就住在你家附近,还怕有人窥伺?”

    说到这,他就对张寿郑重拱手道:“既如此,我就照小先生你的吩咐去做了。回头再有消息,我肯定派人回来,绝对不会自己再贸贸然跑回来了!”

    “好,那我就等着你的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