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蒋大少满脸茫然,甚至都没注意到,已经脱下那一身差役黑狗皮的张琛,已经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一块出来了。等来到县衙门口,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张寿突然侧头看向了他,紧跟着则是齐大少爷,再接着……

    乖乖,那四面八方少说也有数百的围观百姓,竟然全都看向了他!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千目所视的感觉,蒋大少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膝发软,以至于张寿开口转述齐大少爷的那个要求时,他竟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站在那儿。

    把齐家托付给我?把妻儿也托付给我?什么意思?

    张寿见蠢萌的蒋大少嘴巴微张,眼神呆滞,一脸有听没有懂的茫然。再看其身后张琛那捂住额头不忍直视那蠢样的表情,他就收回了目光,冲着满脸哀求的齐家大少爷点了点头。

    “你既是信得过蒋大郎,又托付妻儿家业,那么此刻蒋大郎在此,你就自己请他把你家的担子代为挑起来吧。”

    齐大少爷又怎么会没看出蒋大少的错愕和茫然?尽管两人从前交往不深——毕竟一个是被父亲和继母幼弟压制到苦闷懦弱无所作为的齐家长子,一个是被强势厉害的父亲承担了所有家事,连一点精明皮毛都没学到的蒋家长子——然而,他到底知道蒋大少是个什么人。

    他那软弱是从小养成的,蒋大少那天真小蠢也是被太优渥的生活给纵容出来的。所以,知道蒋大少事先压根没有一点准备,他就挣扎着爬起身来,到了蒋大少面前再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随即带着哭腔道:“蒋贤弟,齐家倾颓至此,你一定要帮帮为兄……不,救救为兄!”

    蒋大少此时完全乱了阵脚,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把人拉扯下来。可刚刚才挨了十四杖,臀部还正火烧火燎的,他怎么可能有力气把比他高比他胖的齐大少爷给拽起来?

    于是,他不但没能成功,反而整个人直接摔在了齐大少爷的身上!这下子,他那刚刚挨了十四杖,因此渗出点点血迹的后裳,也就因为整个人前扑而一下子露了出来。

    哪怕刚刚听到蒋家父子四人声声惨叫,眼见蒋老爷被人抬出来气若游丝模样,不少为官百姓依旧对所谓杖责有些怀疑。刚刚见蒋大少步履蹒跚地出场,此时见人去搀扶齐大少爷反而摔了,甚至哎哟惨叫连连,爬都爬不起来,屁股还分明留着痛责的痕迹,一时再无怀疑。

    再加上齐家三人遭到重处,很可能会被处斩……这真是沧州城多年未曾有过的!

    齐大少爷却并不介意蒋大少突如其来的这一摔,他甚至不顾身上被撞的疼痛,小心翼翼把人搀扶起来,随即就双眼含泪地哀哀求告道:“蒋贤弟,齐家落得如今这地步,是我父母兄弟胡作非为,也是我无能失察,但齐家上下必定还有其他胡作非为的狗鼠辈!”

    “我无能也无力处置这些,料想家中那几个堂弟也好,远房叔伯兄弟也好,更是无从下手,所以我只能托付给你,相信你一定能把齐家那些混账东西都扫除干净!之前朱将军和张博士所言复工等等,我也一并托付给你,只求你能洗刷齐家污名,我也能对得起祖宗!”

    他一面说一面以头撞地,没两下就砰砰砰撞出血来。

    “若不是我家中儿子尚小,齐家嫡系如今只剩下了我和他两人,我恨不得就撞死在这儿赎罪了!蒋贤弟,你就可怜可怜为兄吧……”

    蒋大少被齐大少爷哭得心乱如麻。哪怕这事儿还是他去对人提的,可他哪曾想这事情兜来转去竟然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无助地看向张寿,却只见张寿不置可否;去看张琛,却只见张琛满脸恨铁不成钢;再去看周边那些围观百姓时,他突然就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声音。

    “答应他!”

    随着这一个声音,起哄声此起彼伏,以至于蒋大少的脸色也渐渐涨得通红。虽说知道齐大少爷那是做戏居多,但托之以家业妻儿想必是真心的,相信他也是真心的……至于围观百姓,他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有一天得到这么多的支持,哪怕只是看热闹似的从众心理!

    张寿一直静静在旁边看着,当发现蒋大少抬手使劲擦了擦眼睛,他就知道,这位有点蠢的富家公子,应该是下定决心了。果然,下一刻,他就只见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盯着齐大少爷看了好一会儿,最终郑重其事地回了一揖。

    “你既然信得过我,那我必定不负你所望。我会召集最得力的账房,把齐家所有家业清点得清清楚楚。若财产有一分一毫落入我蒋家又或者其他哪儿,那我蒋思源就自刎谢罪!”

    轰然叫好的声音瞬间响彻四处。哪怕人群中有看笑话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希望出一口恶气的……但此时这一幕无疑很符合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在这声声叫好声渐渐告一段落之后,张寿方才笑呵呵地说:“能有结果就好,我这就去告知朱将军。”

    见张寿含笑一点头转身就走,蒋大少反应过来,连忙也踉踉跄跄追了上去。而齐大少爷还因为蒋大少刚刚那赌咒发誓似的言语而发怔,迟了片刻方才恍然惊觉,一时又羞又愧。

    他把家业托付给蒋大少,只是因为生怕本家叔伯兄弟们更贪婪,日后雀占鸠巢!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就相信蒋大少到这份上……归根结底,他其实是利用了人家!

    想到这里,他干脆屈膝下拜,大声说道:“蒋贤弟你无需担心什么家业增减,我信得过你!你这一番高义,我在这儿多谢了,来世必当结草衔环!”

    第三百五十章 深藏不露

    长芦县衙中,明威将军朱廷芳这一日审理案子的结果,经过几百张嘴传遍了全城。

    六家人当中,因为种种劣迹而被拟定斩立决的,并不只有齐家那三个,还有另外两个,无一例外是逼死人命的官司,至于其他人,从杖责到发配辽东充军,总共十七人。

    从当家的老爷,纨绔的少爷,再到底下的账房、管事、充军。反正只要能在这几天内拿到确凿物证人证的,朱廷芳在一天之内快刀斩乱麻全都判了。

    从表面上看,和大皇子沆瀣一气以致于激变良民,这个罪名无论在人们口耳相传的言语中,还是在那张贴在县衙八字墙的布告上,都没有占据太过明显的地位。

    然而,除却大部分拍手称快的百姓,真正能耐得下性子琢磨的聪明人都知道,此次朱廷芳之所以对一众人犯从重论处,不惜把很多人根本不在意的桩桩旧账翻出来,就是因为这些大户愚蠢地与一心捞钱的大皇子勾结,惹出了那桩惊天大案!

    都已经使得一群泥腿子占了行宫,这还了得?哪怕大皇子一度改变说辞,声称冼云河等人是“义民”,长芦县令许澄才是贪官,而蒋家等各家才是奸人,可他在发现脱困时,就已经反口,再说,这话也要人信才行!

    当然,虽说朱廷芳拟定斩立决的总共有五个人,但这并不是说,他立刻就能把这五人推上法场杀一儆百,震慑民心,还是要上报朝廷,等候大理寺刑部复核,大理寺覆奏,皇帝勾决。也就是说,这五人还能多活几天。而发配辽东充军的,也同样尚未执行。

    反倒是被判了杖刑的,没有一个逃过那圆滚滚的刑杖。除却蒋老爷因为有个孝子蒋大少求情,非常“幸运”地折半挨了四十杖,剩下的四十被三个儿子分摊了,其余人实打实都是该打多少打多少,别说他们没有孝子愿意代替挨打,就算有,人也都被软禁在家里。

    若是平日堂审,有兴趣在外头看热闹的不过是些市井闲汉,但今日却有不少人顾不得打零工,顾不得种地,甚至连午饭都顾不得吃,一直都在外头围观到日落所有案子一一审结。耳听得一个个往日里不可一世的家伙被拖到月台上,一顿刑杖下来哭爹喊娘,众多人甚至连累都忘了,唯一的感受就是——痛快!

    这其中,最痛快的人,却要属小花生。张寿最初在公堂的屏风后头,而他则躲在张寿后头,等张寿出去处理蒋大少和齐大少爷那档子事,回来之后就被朱廷芳设了一张椅子在公堂上旁听,这屏风之后就成了他的专属包厢。听到兴起时,眉飞色舞的他甚至不得不捂嘴。

    他生怕自己因为太过兴奋而笑出声来。

    也正因为如此,在傍晚案子终于审完之后,小花生很想找个人好好分享。他虽说觉得张寿是个好人,可人家到底是朝廷命官;朱大小姐也是好人,但男女有别,她又太会逗人;至于朱二张琛这样的公子哥,他又不像叔爷,一贯敬而远之。

    所以,他想到的就是去找老咸鱼分享心中这说不出的痛快。然而,他从县衙前院找到后院,就差没到水缸里到屋顶上去看一看了,却愣是没有找到老咸鱼的影子。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想起,从一大清早开始就没看到叔爷了。

    一向爱看热闹的叔爷,居然能按捺住不看今天这场沧州无数人都来瞧的热闹?

    小花生心中纳闷,等回到张寿那个小院时,他抬头看到阿六正坐在围墙上发呆,就急忙冲了过去叫道:“六哥,你看见我家叔爷了吗?我四处都没找见他!”

    阿六垂下眼睛,盯着小花生好一会儿,最后平平淡淡迸出了三个字:“看见了。”

    小花生原本就情绪有些低落,听到这言简意赅的三个字,他本能地低下了头:“哦,原来你看见了……”陡然之间,他意识到不对劲,慌忙再次抬起头来,“不对,六哥你不是没看见,而是看见了?叔爷他去哪了?”

    阿六小小地戏弄了一下小花生,这才轻轻一伸腿,直接从墙上跳了下来,突然伸手拍了拍小花生的脑袋。他虽说长得并不高,但还是比小花生高半个头,此时见小花生有些懵,他这才开口说道:“他和朱二公子一块出去了。”

    小花生顿时更加奇怪了。在他看来,朱家三兄妹中,朱廷芳最令人发怵,朱莹最是我行我素,而朱二则是不那么起眼,不是被大哥就是被妹妹呼来喝去。就连如今新来的那位秦国公长公子,他也见过人把朱二支使得团团转。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只有朱二公子跟着我叔爷出去?没有带护卫吗?会不会有危险?毕竟,之前这沧州城还有人连朱将军都敢行刺……”

    阿六面色古怪地瞥了小花生一眼,直言不讳地说:“打他们主意的人才危险。”

    你那位咸鱼叔爷有多厉害,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