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生却没看出阿六这眼神中的揶揄,竟是还仔细想了片刻,这才唉声叹气地直接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自己看审案子的感受。阿六静静地用一个奇特的姿势靠着那弧形的月亮门,直到小花生突然说出担忧,他那平淡的脸色才一变。

    “朱将军重重惩处那些贪心的家伙,我是很高兴……可是,云河叔他们呢?之前去行宫那一回,我借着去给云河叔送饭的机会,还偷偷跑去见了其他人。还有八个人也被关着呢……他们会不会死?会不会也被砍头?”

    这个疑问,阿六实在是答不上来,因此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好在他很确定,小花生很快就没工夫纠结这个问题了。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嚷嚷:“哎,我早上出门也没听说今天大哥要审那些案子啊,他怎么也不等我回来!”

    朱大公子和少爷就是趁着你不在,才赶紧料理那些案子的,省得你只看热闹不干活……

    阿六心里这么想,眼神也流露了出来。当兴冲冲大步过来的朱二对上他那大多数时候全都冷冷的眼神,人立刻就讪讪地闭嘴了。而落后朱二几步的老咸鱼却是背着一个偌大的背篓,一面走一面还气喘吁吁地说:“哎哟,人老了,走不动了,二公子你也不知道敬老……”

    朱二顿时额头青筋巨跳,转身就气得大骂道:“你这条死咸鱼,刚刚是谁把这背篓里的东西当成宝贝,连让我碰一下都不行的?现在还倒打一耙,说我不帮你的忙?”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恨不得戳这条又老又皱的咸鱼鼻子上去:“还说什么要带我去见识你的秘密花园,他娘的半路上就把我眼睛给蒙住了,说既然是秘密花园,就不能让我记住路,差点害我跌几个跟斗!不就是个大菜园子吗?多稀罕!就你个没见识的老咸鱼当宝贝!”

    虽说被朱二狂喷了一通,但老咸鱼却照旧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尴尬的样子——就更别提内疚了。尤其是当他看见张寿和朱莹一前一后从里头屋子出来,张寿风雅,朱莹娇艳,怎么看怎么登对,他竟是忍不住如同坊间登徒子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直到看见阿六脸色不善地瞪着他,他才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哎,看到张博士和大小姐,我都忍不住想起年轻风流时的那会儿了,失态失态,该打该打!”

    他也拉得下脸,直接不轻不重打了一记嘴,随即就满脸堆笑地解下了身上的背篓:“刚刚就是和二公子开个玩笑,不是不让他帮我背,是这背篓实在太重,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今天跟我走了那么多路,估计鞋子都快磨破了,哪里还背得动这个!”

    朱二顿时气得眉头倒竖,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拽住那背篓想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力气,可这一搭手,他的脸色就变了。拎了一下,那背篓纹丝不动,使劲拎了第二下,那背篓微微挪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能提起来,直到他使出绝大的力气,这才终于将其提得离地而起。

    可再使劲,他就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这下子,他再也不敢逞强了,松开手就黑着脸瞪向老咸鱼:“你这里头是藏着金子还是压着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重?”

    老咸鱼若无其事地呵呵一笑:“就是些秦砖汉瓦之类压箱底玩意而已。但跟着我挺长时间了,若是真的去京城,不带上我实在不放心。就我那菜园子,回头真要走的时候,还得去拾掇拾掇呢!”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背篓上蒙着的蓝布,先是拎出了两个大包袱,随即才拿出底下的一块砖石。张寿对于这些物件没什么研究,朱莹凑上去看了看,等接过这块之后立刻大为咂舌,直接双手抱到了张寿面前。

    “阿寿,怪不得二哥拿不动,这分量真是好重!”

    张寿微微一愕,可入手试过分量,他也同样吃了一惊,就那么一块,足有十斤重!

    然而,再细细看时,他就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秦砖汉瓦,而更像是残破的碑石,上头还依稀可见一些字迹。然而,当他眯缝眼睛试图辨认这些字迹时,他就愣住了。

    这个好像是……英文?不对,分明是拼音和奇葩中式英语的集合体!至于问他为什么知道……任凭是谁,见到shen cang be这种结构的时候,不明白才有鬼!

    然而,这一小块碑石实在是太过残破,除却这一个词之外,其余字词全都是零零碎碎,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来。因此,他也就是摩挲着字迹端详了一阵子,随即就看向了老咸鱼。

    “这不是秦砖汉瓦吧?上头这些字,我在皇上赐给我的那些太祖手稿里见过。”

    “咦,真的吗?我就是瞧着好像是天书,这才会从那些盗卖碑石的人手里收的!”老咸鱼眼睛瞪得老大,一脸我很惊讶,我很意外的表情。紧跟着,他就貌似憨厚地笑道,“张博士你有学问,要是你觉得有用,那就转送给你吧?”

    “哦?”虽说知道这老货就是打蛇随棍上的性格,但张寿还是没想到,人竟然会这么爽快地直接把东西塞过来。

    他虽说没研究过什么石碑,但刚刚从这碎片的风化程度,却也已经隐约看出,这东西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而且那字母刻得非常有特色。至少,换成是他,他绝对写不出这样一手漂亮的英文花体字。他那一手英文字母自从出了学校,就完全不像样了,反正有打印机……

    沉吟片刻,张寿就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若是能研究出什么,我自会告诉你其中进展。”

    “那我可就等着张博士您的佳音了,这是剩下的,我收了好多呢!”

    老咸鱼一边说,一边从背篓里把剩下的碑石碎片也拿了出来。而朱二瞧着他取了一块又一块,一块又一块……一时不由得为之气结。怪不得他刚刚提不动,这该死的咸鱼到底是在背篓中藏了多少这沉甸甸的玩意啊?还秘密花园呢……那是秘密石场吧?

    张寿虽说看得也眼皮子直跳,但最终瞧见那大大小小十几块碑石,他还是一块块捡起来仔仔细细看过——至少扮足了一个太祖手稿研究者的形象。然后,他才让阿六一块一块把碑石碎片重新放进背篓,然后送进屋子里去。小花生也自告奋勇跟了去帮忙。

    眼看阿六轻松不费力地背起那百多斤的东西送进屋子,朱二忍不住侧头去看老咸鱼,心想这么远的距离,老头儿背这么沉的东西竟然只是额头出汗,这是何等怪力啊!

    如果真的让人和阿六打一打,会不会是不分胜负的结果?

    而朱莹却注意到,老咸鱼之前拿出来的那两个包袱,竟是被其自然而然背在了身上,仿佛那些比所谓的太祖碑石更重要。她对人早就提起了十分戒备,此时索性过去,仿佛好奇似的抬手戳了戳那包袱皮。见老咸鱼并没躲开,她就笑吟吟地说了话。

    “相比那些一时半会看不明白的碑石,老咸鱼你这包袱里的东西也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如何?有没有其他什么好吃的?”

    第三百五十一章 橘生淮北则为枳

    “咳咳,都是种子,我就是给大小姐你看了,你也未必认得!”

    在朱莹那炯炯目光中注视下,老咸鱼显得异常爽快,直接就解下一个包袱递了过去,笑容可掬地说:“您瞧瞧,这就是我闲来无事折腾的东西!哎,从前我常在海上漂,也没个其他爱好,就常常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觉得好吃就种,不知道什么品种的也种。”

    “日久天长,也就折腾出一个大菜园子,好多东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说什么秘密花园,其实也就和二公子说得那样,图个好听而已。但自从我年纪大了,不大出海,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丁点爱好了,所以藏着掖着不想给外人知道,之前真不是耍弄二公子。”

    “而且,从前我不合信错了人,带他去了我当初的一个菜园子,结果那小子不是东西,竟然偷了菜去卖,我去追问还遭了反诘,恨得我把那菜园子全数铲平,挪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些年来,别说小花生,就是云河,也没去过我的那个新菜园,二公子还是第一个外人。”

    朱二闻言悻悻哼了一声:“照你这么说,你带我去,那还是瞧得起我?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能看得上你那满园子只能吃的玩意?”

    可他突然看见对面的张寿瞪了他一眼,一下子醒悟过来,赶紧改口道:“我是听了阿六从沧州回去之后的说法,为了访求那些产量高品质好的种子来的,可我一不图钱财,二不图前程,就是想扎扎实实做点事情而已。再说,你这点手艺,到了京城还不是得全拿出来?”

    那可不一定!若是到了京城,发现皇帝老儿乃是成天吃喝玩乐,不理国事的昏君,又或者是被朝臣玩弄于掌心,自己却困于宫廷的庸主,抑或是状似铁腕,但实则喜欢玩弄人心的雄猜之主……他宁可装得无能一点,拍拍屁股走人!

    老咸鱼一面想,一面却非常殷勤地把其中一个包袱递给了朱莹。见朱莹还真的解开了包袱,看到里头一个个纸包,就把包袱让朱二拿着,自己一包包打开,饶有兴致地检视里头的东西,他瞥了一眼张寿,又把另一个包袱递了过去,随即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张博士你既是国子博士,又有大学问,就我之前那些食材,你竟然全都知道物尽其用,那眼下这些种子,也请你给掌掌眼?说实话,有些东西其实我也不大认得。”

    张寿在得知冼云河居然也没进过老咸鱼的菜园,便已然体会出,那个菜园子确实是老咸鱼最大的秘密——相反,刚刚阿六背进去的那些碑石,在那条老咸鱼看来,恐怕无足轻重——反正不认得。此时,他没有接过包袱,而是直接就在老咸鱼手中解开,从中取出一个纸包。

    朱二见自己被朱莹当成拎包的,不禁有些气苦,嘴里就埋怨道:“莹莹,你连花都没种过,更不要说这些种子,你怎么可能认得?我之前在那菜园子里也瞧过,一多半的东西都是没见过的,愣是不认得。你别看妹夫他有学问,他肯定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说话间,朱二就看向了张寿,见人正从一个纸包里拈出里头一粒长着白毛的黑色种子,在那若有所思地翻来覆去看,他顿时有些不确定了。

    张寿到底是在乡间长大的,总不会是真的……种过地吧?

    果然,下一刻朱莹就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我第一次见阿寿的时候,他正带着人在水田里和人说丰收呢!这些种子就算我不认识,他肯定认识!”

    老咸鱼一直竖起耳朵倾听众人的每一句话,听到张寿竟然下过地,他连忙赔笑道:“大小姐这话说得,我倒不信了……看张博士这人品,这样貌,就算生在小户人家,那也肯定是被捧在手心里当宝贝的,怎么舍得他下地?”

    “我也没说他亲自下地干活啊!”朱莹微微一扬眉,狡黠地笑道,“我的意思是说,阿寿略懂农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