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为了符合太祖的这番期待,当最后广东终于成为大明版图的一部分时,广东的厨子们绞尽脑汁做出了不少太祖皇帝点名要吃的东西——哪怕最初完全没听说过。虽然最终那味道据说参差不齐,差强人意,可后来一代代人钻研琢磨,如今糖水确实在广府极其流行。

    可这是在京城,不是在广府,怎会有人这样当街叫卖糖水?而且还口口声声太祖爷爷?

    方青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这只是一条人流稀少的小街,而那叫卖糖水的人推着一辆小车站在街角,衣着朴素……又或者说寒酸,低着头,佝偻着腰,双手甚至很冷似的揣在袖子里。哪怕他其实自己已经很落魄了,可此时此刻却突然很想帮上同乡一把。

    不是同乡,又怎么会做广式糖水?尤其是那一道双皮奶,据说就是为了迎合太祖对于奶制品的喜爱做的。只不过,为了去除水牛奶中可能有的腥膻味,多少厨子在挑选水牛品种上也大费脑筋,可如今这位同乡的厨子到了北方,总不能把水牛也一块带来吧?

    至于糖不甩,为了蘸料中的果仁能够没有苦涩感,给核桃去衣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工夫,最终才博得了太祖皇帝一声好。但是,太祖皇帝曾经提过的花生,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于是,想到就做的方公子直接大步走向了那辆小推车,等到了近前就直截了当地说:“给我一份双皮奶,一份糖不甩!”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照顾生意的举动,引来的却是对方瞪着自己直瞧。而直到这一刻,他方才发现对方口鼻围着纱巾,颇显得有些鬼鬼祟祟。可他刚刚生出了几分警惕,却突然觉得对方流露在外的眉眼和神情有几分熟悉,于是不知不觉就皱起了眉头。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哪能呢?小的就是个卖糖水的,怎么可能见过公子?公子,这糖不甩很容易,双皮奶可要慢慢等,你真有时间?”

    发现对方这回答的声音明显有几分干涩,而眼神更是显得飘忽,就是不愿意和自己对视,方青顿时更加怀疑。尤其是他看到对方十指圆润,皮肤光滑细腻,怎么看都不像是常常做粗活的人,那三分的疑心渐渐就增加到了七分:“当然,我有的是时间。”

    他答了这么一句,眼看人干笑一声,随即动作熟练地开火下了糯米团子,搅拌糖水蘸料,随即竟是在另一边煮起了乳白色的牛奶,一应动作都显得十分麻利,他又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因为今天经历事情过多而警惕心太重。

    很快,对方就笑容可掬地盛出了糯米团子,又将那浇了核桃红糖水蘸料的一份四粒糖不甩递了给他,他低头尝了第一个,登时就感觉品尝到了家乡滋味,那甚至比家乡大多数厨子的口味更加香糯可口,这下他立刻忘了其他,一口一粒,须臾就是四粒全都下了肚。

    当吃完的时候,想到离乡时的雄心壮志,想到从前对老师的尊崇爱戴,再想到刚刚从岳山长再到召明书院其他人的疏冷排斥,方青只觉得悲从心来,不知不觉就是两滴眼泪滴落在了那只剩下少许核桃碎的小瓷盘中。

    眼神迷离的他甚至都没注意,相对于街边小吃大多使用的粗瓷碗又或者干脆就是纸包之类的便携玩意,此时他手中的瓷盘,实在是有点精致得过分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虽然在这种刚刚吃完故乡的特色甜品,忧思过往,想念故乡的时候,这么一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确实很应景,但重阳节早就过了,而且方青总觉得对方这一首诗念得有些阴阳怪气。

    再一抬头,看见人已经没再管他,正小心翼翼地趁热将锅中牛奶倒在了另一个碗里,等碗中奶皮凝结,就用筷子将碗中奶皮开了个口子,把底下的牛奶小心翼翼倒在另一个碗里,留下最上头一层奶皮。

    紧跟着,人又开始打蛋取蛋清,再将蛋清打散,加糖和倒出的牛奶混合,撇去上层浮沫之后,这才放入原来那有奶皮的碗上锅蒸。眼看这一道道工序,他顿时有些出神。

    记得家里的母亲,曾经也很会做这个,他临走时曾经夸口说要考个进士回去,若是异日传出他竟然被召明书院逐出的消息,母亲会不会伤心欲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青突然听到了一声咳嗽,一抬头,就只见对方把一个小盖碗递给了他:“这是双皮奶……客人,你要的两道都齐了,两道甜品承惠五十文钱!”

    方青满心的嘀咕,可是,碗中那香浓的奶味,却让他暂且忘记了这一丝疑虑。他随手从腰中钱囊里掏出一把钱,可没数过又怕不够,干脆再抓了一把递过去,这才接过盖碗,以及对方递过来的又一把小巧玲珑的调羹,只尝了一口,他就完全满意了。

    那真是地地道道的家乡味道!不过也有一丁点不同,似乎奶味和故乡的不同,但也香醇!

    也顾不得烫,三口两口把这一小碗双皮奶吃完了,方青常常舒了一口气,正要交回盖碗和调羹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了那用具上的纹路,随即又发现,这盖碗也好,调羹也好,瓷质细腻,别说路边摊,大概就连上好的酒楼饭庄,也未必会舍得用。

    这下子,他最初那惊疑一下子全都浮上了心头。

    然而,刚刚询问却落空的记忆还在,于是他假装什么都没察觉,等递过去的用具被对方接过,他方才猛地伸手一抄,却是直接拉下了对方蒙脸的纱巾。看清楚那张脸的一刹那,他就完完全全愣住了。

    “宋叔德?”

    “姓方的,你吃你的,我做我的,你好好的拆我的台干什么!”宋举人一时大怒,三两下把瓷碗和调羹收在了一旁的挂袋中,骂了一句后就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戴纱巾,继而推起小车就要走。可方青既然认出了他,哪里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人,赶紧上前阻拦。

    “你这是在干什么?如果是别人突然家中遭变,只能亲自沿街卖糖水度日也就罢了,可你家里是广东首富,就算这是京城,也有你们宋家人在,至于要你沦落到当街卖糖水?”方青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随即陡然之间提高了声音,“难不成你被赶出宋家了?”

    “呸呸呸!”宋举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乌鸦嘴,谁说我被赶出宋家的?”

    方青素来心直口快,也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若不是出自召明书院,早就不知道惹上了多少麻烦,所以在广府素来就有乌鸦嘴的绰号。可他今天因言见罪,原本就特别忌讳这个绰号,如今宋举人陡然重提,他顿时为之大怒。

    “宋混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就是仗着你宋氏家大业大,所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天不务正业吗?”

    宋举人也一样被这宋混子的绰号给气得七窍生烟,一时脱口而出道:“什么不务正业,我前些天还刚去参加了御厨选拔大赛,直接进了复赛,就连永平公主都说我做的糖水好味!”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方青瞠目结舌,这下登时醒悟到自己说太多了。可之前兴隆茶社的事情早已不胫而走,想来就算方青刚到京城,但只要再遇到几个同乡就会知道此事,他也就懒得瞒了,破罐子破摔地冷哼了一声。

    “叔叔还特意跑到赵国公府找人,口口声声说家门不幸,结果被赵国公一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皇上也嘉赏我的话给噎得灰溜溜败退,我怎么就不务正业了?”幸好我不在那!

    见宋举人赫然是理直气壮,刚刚还觉得不可思议的方青,此时终于完全确定,人不是在和自己打诳语,而是说真的!想到宋叔德一个堂堂举人居然突发奇想去参选御厨,宋家必然会是一场轩然大波,他先是觉得好笑,可想到自己身上,却又觉得宋举人这离经叛道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这事就算传出去,到底也是一桩佳话,总比我闯了大祸来得强。”

    宋举人原本撂下话气哼哼就想走,可听到方青说闯祸了,他顿时就停住了。两人同科中的秀才,一个第三,一个第四,又是同科桂榜题名,中了举人,一个第十七,一个第十八。再加上平常那些文会之类的活动往往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以说是极其熟悉了。

    他疑惑地的打量着方青:“乌鸦嘴,你这张嘴又得罪谁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负荆请罪?

    宋举人见方青满脸沮丧,根本不肯说,想到刚刚人吃糖不甩时,竟然也莫名其妙掉过眼泪,他那时候还以为是思乡,现在就不这么想了,只觉得这个乌鸦嘴肯定得罪了非同小可的人。虽说他素来和方青并不和睦,但关键时刻,他还是很有同乡之谊的。

    “男子汉大丈夫,人你都得罪了,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别看京城里这些大人物,有些心眼比针还小,但其实有些人却宽容大度,我陪你一道去登门道歉赔礼好了,别人说不定一笑置之呢?要实在不行,我刚好认识一个挺有名的人物,我去求他帮你说说情做个中人!”

    方青从前和宋举人虽算不上死对头,可从来就看不惯对方,然而如今正在自己最失落的时候,宋举人不但让他吃到了家乡的风味糖水,还如此大包大揽承诺帮忙,要说他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可他一贯性情骄傲而别扭,此时便倔强地摇了摇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扛就行了,免得连累到你!”

    “这怎么就连累了?我说方青,你小子到底干什么了?”宋举人不禁有些抓狂,“就算杀人放火也不至于株连同乡的,你小子从前在广府就乱说话得罪人,肯定这次又是乱说话惹的祸!你再不说,我就去打听,你都这样子了,事情肯定不小,到时候你更丢脸!”

    方青虽说很不想提,可架不住宋举人本来就是牛皮糖,他吃不住缠,最终如实道来。当他说到自己跟着老师岳山长去了国子监九章堂的招新现场,又一时冲动说出了三皇子的神勇表现疑似和张寿有所串通的话时,他就看到宋举人一张脸完全变了。

    “对不起,你这祸实在是闯得有点大,告辞!”

    见宋举人说完推车就要走,虽说方青本来不抱希望,可此时还是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他下意识地上前拖住车把,怒声叫道:“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想说,你偏偏在那逼着我说,现在我都告诉你了,你却这么撒手就走?”

    “不然怎么着?谁让你小子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就乱说话!”宋举人可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打开方青的手后,就指着人鼻子说,“我告诉你,我现在就住在人家国子监张博士家里,不但一分钱租金都没掏,他还帮我挡着宋家那些烦死人的家伙,至于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