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说到三皇子不但给人出难题,自己也状态神勇过五关斩六将时,他就满脸不忿地说:“我在三哥面前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什么事都不瞒着他,结果他却偏偏瞒着我!他明明很厉害的,却老是表现得不如我,那不是他在骗我,在让我,那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但很快就发现,葛雍、褚瑛和齐景山,全都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他,就好像他脸上长着什么奇怪的东西。足足好一会儿,他就只见葛雍突然把双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使劲压了压。

    “小四郎啊,如果你把谦让当成了欺骗,那你这个弟弟确实就太不像话了!”葛雍起头口气温和,但语气突然转厉,见四皇子愣了一愣,他就语重心长地说,“再者,你怎么知道就是你三哥让你,而不是你擅长表现,而他一向都反应慢半拍,所以这才落在了你的后面?”

    四皇子顿时有些发急:“可他这次……”

    “他这次怎么了?不就是突然大发神威斩落一群对手,也包括你这个弟弟吗?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你三哥也就是平时不声不响腼腆胆小,其实却资质不错,又肯用功?为了自己喜欢的老师,为了自己喜欢的课程,他拼一把不是应该的?”

    葛雍可比四皇子更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三言两语一说,就只见四皇子业已哑口无言。而他接下来一松手,往太师椅上就这么一靠,随即就似笑非笑地说:“再说,临场发挥这东西,本来就是看气势。你三哥心无旁骛,只想着一定要考上,所以当然无往不利。”

    “至于你小子……你竟然会在最后一组面试的时候出那样离谱的题目,你扪心自问,想的难道不是绝对不学你三哥,绝对要凭自己的本事突破重围?呵呵,结果呢?你那一门心思的三哥倒是成功了,你小子却心有杂念,结果考砸了还迁怒于人?”

    “我……”四皇子的辩解才刚刚说了一个字,就被再次砸了当头一棒。

    “小四郎,人生在世,总有成功,总有失败,而这些之外,更重要的是对手。你和你三哥从小一同长大,两个人既是兄弟,也是对手,只不过你之前没想到过这一点而已。你想没想过丢下那种话跑出国子监,你三哥会怎么想?你老师会怎么想?你父皇又会怎么想?”

    见四皇子成功被葛雍一通组合拳给打得完全发懵,眼眶中泪水还在,但人的精神状态不再是一出现时的气呼呼只会委过于人,被一训斥就茫然失神,而是似乎正在后悔,阿六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对葛雍和褚瑛齐景山拱了拱手,随即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根本就没去想自己打了四皇子的屁股,回头人恼羞成怒报复他是个什么后果。可他不想,不代表别人就不去想,因此他才刚出了书房大门,紧跟着就只听后头一阵脚步声,接着又是四皇子的叫声。

    “六哥,六哥!”

    阿六倏然停步转身,见四皇子一溜烟冲了出来,结果面对他那张冷脸之后,立刻硬生生停在距离自己只剩下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就淡淡地说道:“如果四皇子你觉得委屈,刚刚我打你那几下,你现在就可以打回来!”

    “不不不!”四皇子立刻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尽管这会儿屁股上还有点疼,刚刚挨打时的疼痛和屈辱感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可老虎屁股摸不得,这道理他还是懂的。就算阿六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当真的,他现在确实可以上前去打回来,但他可不敢。

    就如同父皇一贯很信任张寿一样,父皇其实也一直都没拿阿六当外人——甚至还曾经当着人的面煞有介事地和他们打赌,说谁能让阿六破颜笑一笑,那就给什么赏赐之类的……虽说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和父皇一直都很信赖的花七其实是师徒,但他可是被花七打过的!

    小时候父皇担心他和三哥太娇气,把他们丢给花七去训过几天,希望他们能够有危急关头的自保能力,结果他们自保能力倒是没训练出多少,屁股上却没少挨过踢!

    四皇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此时此刻,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毫不相干的东西,但在阿六那幽深的眼神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把刚想到的那些话都忘了。

    他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六哥,我……我跟你回去。”

    阿六有些讶异地扫了一眼四皇子,见别扭的熊孩子一面说一面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直视自己,他就上前两步,突然拽住了人的手腕。这一次,四皇子立时想到了被人挟在臂弯下头到了葛家的那段经历,一时吓得慌忙大叫道:“我们正常回去,我不要再被你夹着走了!”

    可那抗争根本无效,他随之就被阿六顺手甩了出去。正当他以为抗争无效,自己又要遭遇什么疾风骤雨的洗礼时,整个人在空中飞坠落下,他不禁骇出了一身冷汗,可下一刻他就觉察到,自己似乎趴在了一个人身上,再定睛一看,不正是阿六在背着自己?

    当耳边传来了一句抓紧时,他不敢迟疑,下意识地搂紧了阿六的脖子。

    随着阿六迅速跑起来,刚刚还惊疑不定的四皇子渐渐安下心来,心里竟有些激动。尤其是当阿六背着他出了葛府,他发觉人竟是不走正路,随即突然拐上一条暗巷,又非常利落地跃上了一面墙头时,他就更加兴奋莫名了,但也情不自禁更抱紧了阿六的脖子。

    “六哥,这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书里做侠客的感觉?”

    阿六微微一愣,随即头也不回地说:“你看的什么圣贤书里会有侠客?”

    “当然有啊,《史记》就有刺客列传,李太白还有一首《侠客行》呢!”四皇子顿时自知失言,连忙振振有词,可迎来的却是阿六呵呵一声笑。下一刻,他就发现阿六的行进路线一下子开始变得忽上忽下毫无规律,不少时候还会侧翻,吓得他一面搂紧,一面哇哇乱叫。

    “我说,我说就是了!不是圣贤书里头的,是我在父皇乾清宫东暖阁书架上找出来的传奇!那一次还被父皇发现,结果看到我偷瞧这书,父皇就弹了我脑门,后来唏嘘不已地说,他当初和我这般年纪时,偷看这书却被葛老太师发现……老太师也就弹了他一指头。”

    阿六的嘴角顿时微微上翘,随即一本正经地说:“下次你可以告诉皇上,少爷其实满肚子这样的故事。当初在融水村的时候,他常常在睡不着觉的时候给我讲。”

    “啊?”四皇子没想到张寿竟然除了会讲史书中的故事,竟然还会讲侠客的故事。原本他就兴奋,再加上阿六这会儿的路线不再像最初那样奇诡,他少不得缠着阿六给自己讲一段。于是,在葛府到国子监这一段并不长的距离,阿六竟真的给四皇子讲了一段大唐游侠传。

    虽说阿六并不是过耳不忘的人,也不像说书人那般,抑扬顿挫,钩子包袱左一个右一个,最后还要来一段且听下回分解,再加上时日长久,他记得不那么清楚,讲得颇有些清汤寡水,平淡异常,可对于四皇子这年纪的孩子来说,只要故事新奇就完全足够了。

    一路上,他一个劲地追问后续剧情,原本还时不时扭头去观察的沿途建筑和风景,这会儿也完全顾不得了,甚至完全没注意阿六已经一个腾跃轻轻巧巧带着他翻过了一道围墙。当最终阿六突然停下,他忍不住再次催促人往下讲时,突然就察觉到四周环境不对。

    还死死抱紧阿六脖子的他慌忙抬头,却只见迎面不远处,那个正神情莫名瞪着他的人,不是自家父皇还有谁?而在父皇旁边,还有周祭酒和罗司业,以及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人。至于尚未散去的那些围观人等,他干脆就完全忽略了。

    从阿六背上滑落下来,稳稳当当落地,心情纠结的四皇子迟疑了一下,随即整理了身上衣衫,昂起头来大步上前,到了皇帝面前就深深一揖道:“父皇,之前是我错了!是我自己在面试的时候选错了方略,后来在笔试的时候又自不量力,坏了心态。”

    “今年考不上就考不上,明年我再考!”四皇子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输给三哥一次,没什么了不得的,我下次凭自己的本事赢回来!”

    原本在听完张寿的新章程之后就心情不错的皇帝,此时顿时哈哈大笑,一把就将幼子给拉了起来,随手摸了摸人的额头:“你当着这么多的人面说了这样的话,若是完不成,那可是丢你自己的脸!回头等张寿和三郎出来,你去赔礼道歉!”

    第四百七十三章 乌鸦嘴和宋混子

    兄友弟恭,和睦无间,周祭酒和罗司业从前都觉得,这样的情形只可能出现在民间的少部分家庭,可今天,两个人却亲眼看到了三皇子和四皇子重新相见时,四皇子二话不说就上去先抱住了哥哥,随即等松开手后就不好意思向人行礼道歉的情景。

    而三皇子先是手忙脚乱地搀扶人,随即抹着眼泪摇头说都是自己错的神态,他们相信等过个十年八年,一定会成为自己一段很微妙的回忆。尤其是数日前已经无奈接受二皇子也要进国子监率性堂的周祭酒,此时此刻很有一种天下风云汇聚国子监的错觉。

    至于去给张寿道歉,尽管皇帝说得很轻描淡写,四皇子也原本准备照做,可张寿笑着一说之前在九章堂宣布的新章程,四皇子讷讷才道歉了一半,就忘乎所以地把事抛在了脑后,一个劲在那团团转圈圈欢呼雀跃,随即挥舞拳头表露信心,发誓要来年重考,后来追上。

    面对这么一对完全不像高高在上皇族的兄弟,不管之前考上的还是黜落的考生,此时那心情都不由得轻松了不少。至于刚到京城,不免喜欢用阴谋论来揣测一切的几个召明书院学生,眼看四皇子哭了又笑,眼泪未干就拉着三皇子上前和张寿说话,不免又有些酸溜溜的。

    别说皇子,就算是富家子弟,小小年纪就会因为家中那复杂的圈子而变得圆滑世故,堂堂皇子怎能如此天真?一定是装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这一个很短却又似乎很长的国子监开放日,却是最终圆满结束了。皇帝的亲临成了无数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而九章堂的最新一期监生,以及张寿突然抛出的新制度,却也引来了众多议论。相形之下,召明书院岳山长这一行人,引来的关注就少了很多。

    再赫赫有名的地方名士,初到京城哪来那么大轰动?

    岳山长却也希望别有太多人关注又或者议论自己现身国子监的事,因此离开国子监,他就立刻跟随那位明显用心不明的队长去了早就安排好的住处,随即把人打发了走。等到安顿下来,他就打探得知,自己是此番应召上京的四人当中,第一个抵达京城的。

    论理广东太远,他应该是最后到的,然而,他却是早早就以游历的名义,带着学生周游东南,因此皇帝的征召令并没有发去广东,而是因为他一个御史学生的提醒,直接发去了扬州。如今自己到京城的第一天就邂逅了皇帝,他自然是有喜有忧。

    至于希望将召明书院从偏安一隅的格局中带出来,最好能够在京城另设别院的大计,如今岳山长也只能姑且放在心里,甚至连几个学生都没有透露过一星半点。毕竟,今天方青失言险些惹祸的例子就是一个最好的教训。

    而被岳山长归为害群之马的方青,在离开国子监之后,他孤零零徘徊在偌大的帝都街头,很有一种断肠人在天涯的落魄凄凉。尽管他如今还是举人,上一科只不过是因故错过,对明年的会试也一度踌躇满志,可此时别说希望了,他甚至有一种前路黑暗的感觉。

    “地道的糖水!来自广东的正宗糖水!太祖爷爷当年也说好的糖不甩,正宗的双皮奶……”

    走了不知道多久,听到这奇怪的叫卖声,方青顿时愣了一愣。人在广东,他当然知道,从广州府到顺德府,各地都有各地的糖水,据说这要追溯到太祖皇帝当年南征时的往事——因为那位圣天子曾经对左右大发感慨说,广东乃是美食汇聚之地,尤其是各式糖水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