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定陶伯张谦、临汾伯张无熙,前头三位已经起了良好的带头作用,他们虽说有些肉痛,但最终还是慨然应允,各自捐了一千贯。当然,和张景洲这滚刀肉似的耍赖冲朱莹要承诺,这种事他们却是做不出来。

    就这么顷刻之间的功夫,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已经凑出了七千三百贯的数目,陆绾和刘志沅虽说事先预计到了这样的场面,但这样的数目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而就在这时候,陆三郎竟是也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来。

    他笑眯眯地对皇帝躬身行了礼,随即就笑道:“下头各位听说要在外城立公学,全都愿意慷慨解囊。沧州蒋大公子带头捐八百贯,一时应者云集,刚刚我粗略算了算,至少就已经超过了一万贯。苏州华四爷捐了八百贯,山东卢会首捐了八百贯,扬州于会首……”

    这一刻,岳山长陡然又明白了一件刚刚忽略的事。唯有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方才会有这么多豪商大贾因为各式各样的缘由云集于此。而因为一件明显已然进了皇帝耳朵的善事慷慨解囊,别人不但不会拒绝,反而会趋之若鹜。

    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事,谁会不舍得?那么多会馆扎堆似的建造在外城,本来就是为了随时能够能够和京城达官显贵权要沟通!今天这样的机会,大概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机。

    而且,陆三郎多会做人,这连珠炮似的一个个名字报出来,这可是让人名字直达天听!

    皇帝呵呵一笑,拿手指了指陆三郎,随即又点了点刚刚率先跳出来当托的张琛和朱二,却又移过手指冲着朱莹点了点,最后才最终指向了张寿。

    “好啊,这走一步看三步,张寿,今天这一堆事情,背后全都是你在指使吧?不但说动了两位老前辈替你冲杀在前,还支使了一堆小的替你跑腿,刚刚四郎都在背后拼命那手指戳朕脊背,希望朕答应这些事。更别说莹莹了,她不仅自己掏钱,还在那哄别人掏钱!”

    “不敢当皇上此言。”

    张寿镇定自若地站起身来,随即笑了笑说,“其实,刚刚陆祭酒和刘老先生说的这些,还只是一部分,建学之外,臣还建议陆祭酒和刘老先生,开设报房办报。为此,公学之前就办了一个刻字排字班。如今,这些人都已经和陆三郎的工坊定了契约。”

    “报房将出一份学报,出一份商报。学报网罗京城文坛以及学林的各种讯息快报,以及国子监和公学之内的各种教学进度,包括学生投稿等等。而商报,则是刊载各种商界人士关注的信息,比如市面某些粮食又或者南货的供需情况,比如御厨选拔大赛的各种进展……”

    他微微一笑,一字一句地说:“这第一期的大明学报和京城商报正好已经印出来了。今天皇上既然正好莅临,那么不妨亲眼看一看?”

    第四百八十九章 将嘴贱进行到底

    二十多道菜上完,兴隆茶社下特设大厨房中,大多数大厨自然不想留在这里再遭受灶火炙烤,早已经离开到专门的地方休息,而上头对那些菜点的评分,包括皇帝的评分,不管是离开去休息的那些,还是此时仍然在奋战的那几个大厨,全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因此,正在准备几道功夫菜的大厨,心焦固然心焦,却也不免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可此时此刻正在慢条斯理用勺子在砂锅中搅动的某个人,刚刚优哉游哉哼着的那首歌固然是停了,可人却又在这时候给众人泼了一盆凉水。

    “咳,都已经二十多道菜上去了,皇上只怕是早就饱了,一会儿就算山珍海味送上去,他还是否能吃下,那就说不好了。”

    说到这里,宋举人察觉到四周围那一道道目光犹如针刺,他自知失言,登时打了个哈哈,随即就冲众人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各位就只当我是闲着没事随便说说……咳,反正就我这点三脚猫手艺,再突破复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恭祝大家能有个好结果。”

    “幸好这一次是三十进十五,五五开的概率。可比初赛那会儿胜出的概率大多了。”

    宋举人都已经表明自己不是对手了,那几位大厨郁闷归郁闷,却也只能选择不和人一般计较——这位奇葩的大厨却偏偏是举人,而且现如今人正躲在京城正炙手可热的国子博士张寿家里,连这姓宋的本家想要把人拎回去都没法做到,他们还能拿人怎么着?

    而这时候,和宋举人隔着几个人的一位大厨,仿佛心中不忿,又仿佛是为了抒发心中郁闷,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真失算,早知道这道佛跳墙如此浪费时间,我就改做其他菜了!”

    人本来只不过是自我安慰兼抱怨似的言语,可宋举人却忍不住再次嘴贱地说:“佛跳墙本来就不是家常菜吧?那里头鲍鱼海参鱼唇花胶瑶柱花菇蹄筋……咳,珍贵食材的种类,多到我数都数不过来,山珍海味都齐全了,哪里家常了?”

    尽管同是粤人,但那位说话的大厨此时却很想把宋举人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打死!

    为了今天这场比赛,他临时预备了很多道菜谱,最希望能够用上这道佛跳墙。毕竟,这是太祖当年南巡时随口提到的一道菜名,其中食材也提过,可终究因为准备不足,兼且囊括山珍海味太多而没能做出来,那位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也没有吃到,所以这很有象征意义。

    而这一次御厨选拔大赛,所有赛程中需要的食材,都是司礼监外衙采买,原本传出来的风声是简朴为主,避免开销过大,但各大会馆却都很擅长钻空子,之前第二次初赛日之前,就全都琢磨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出资捐助,随即把自己需要的食材列单子送上。

    原本这也不免会成为舞弊的法子,可司礼监那边楚宽亲自把关,所有捐助的钱除却采买食材,全都送去了公学,因而这次在自家广东会馆的宋会首捐助了一大笔之后,他预先就知道,自己需要的那一系列山珍海味,司礼监外衙已经全都采买到位了不说,还全都发制好了。

    等知道皇帝来了,宣布了考题,原本并确定能否做佛跳墙的他就打定了主意。反正今日评审的人很大可能不会有广东人,也未必知道佛跳墙里头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家常菜。

    只要回头把那一罐精心调制的汤送上去,内中所有的料全都留下来,谁知道是怎么做的?只要皇帝能赞一句好就行了……

    正因为如此,刚刚在选食材的时候,他还是拼命挤在前头,最终方才得以把这些东西弄到手。可现在全都被这个讨厌的姓宋的给揭穿了!

    见其他几位大厨全都用相当诡异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位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的陈大厨就故作镇定地说:“天家的家常菜,怎么能和庶民百姓中相比?你说的这些东西,在皇家不应该是最常用的吗?”

    然而,今天的宋举人仿佛是誓要将嘴贱进行到底。他直接呵呵一笑,不以为然地说:“外头人常常会猜测皇家过什么日子。有些田间百姓猜测皇帝老儿喝豆浆,喝一碗倒一碗,天天白面馒头管够,因为他自己也没吃过更好的东西。”

    “有些就是自诩为有见识的人,就猜测皇宫里天天龙肝凤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什么都能入菜。可谁的肠胃受得了天天吃这个?朱大小姐是常常进宫的人,在宫里没少吃过饭,之前还抱怨过,从前光禄寺管着的御膳房,那简直是做得如同猪食。”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如今御膳房正缺大厨,太后心疼皇上,于是把自家小厨房里的厨子拨了两个过去。太后素来节俭,平日又多以素食为主,于是皇上这些天常常是各种养生素食,有时候炖点人参鸡汤便算是进补,幸亏如今不是光禄寺管采买了,否则那活鸡和鸡蛋的价格更是贵得离谱……”

    宋举人本来还打算往下说,等发现自己相邻那位大厨的表情明显不对劲,仿佛打算冲过来揍死他,嘴贱的他就呵呵一笑,又闭上了嘴。

    可他这不说话了,那位倒霉的正等着佛跳墙炖好的陈大厨,怒火却是根本压都压不住。

    他恶狠狠地瞪着宋举人,一字一句地说:“宋公子,就算你知道宫里头那点消息,可随随便便拿出来炫耀,是不是犯了皇家的忌讳?”

    泄漏禁中语,那是大罪!我要是当不了御厨,也不让你这个嘴贱的家伙好过!

    宋举人只是因为自己眼下做的东西就是磨功夫,再加上对于突破复赛的未来没有期待感,不像是初赛日那样患得患失,所以就情不自禁地拿出了从前和方青针锋相对时的脾气,然而却忘记了眼前这帮都是几十年灶台边呆下来的大厨,不是方青这样的愣头青。

    此时此刻,他本来已经打算偃旗息鼓,可突然被人这么大帽子扣下来,刚刚那息事宁人的心思顿时就没了,当即没好气地反唇相讥道:“这算什么泄漏禁中语,皇上之前彻查光禄寺的时候,曾经在朝堂上就光明正大地指摘这些年宫中那糟糕的饮食。”

    “至于太后娘娘那饮食习惯,更是早年间就人尽皆知,你不知道那是你孤陋寡闻!”

    话说到这份上,陈大厨终于不想忍了。哪怕对方是宋会首的侄儿,哪怕对方是有功名的举人,但他还是一把抄起那长长的大勺,怒吼一声就朝着宋举人冲了过去。见此情景,宋举人自然是反应极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还继续嘴贱。

    “君子动口不动手!陈大厨,身为大厨,你也太没气量了!没气量怎么做得好菜!”

    “老子今天就是没气量!就是拼着挨一刀,我也非得揍死你这个嘴上没毛的臭小子!”

    其他大厨那是有人惊,有人乐,还有人幸灾乐祸地在旁边冷嘲热讽,可当发现宋大厨竟然绕着他们的灶台跑,想到自己苦心孤诣制作的饮食还在锅里,要是被气急败坏的陈大厨给破坏了,那就得不偿失,几个大厨顿时慌忙齐齐上前拦截。

    总算人多力量大,随着有人眼疾手快夺下了陈大厨手中的大勺,又有两个人一个从背后,一个从前头把人死死拦住,总算最终把已经快要气疯了的陈大厨给拦了下来。

    然而,人是拦住了,喘着粗气的陈大厨却仍是忍不住高声叫骂。

    “姓宋的,你少得意了!你堂堂举人却和我们这些大厨来抢饭碗,不知羞耻不说,还罔顾你家里人对你的栽培!”

    “你不就是会做点糖水吗?有什么了不得的,咱们广东会做糖水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别人只是没你这机会到京城来而已!你又没长一张俊俏的小白脸,初次见面就气坏了公主娘娘,想要仗着这点小手艺在京城走歪门邪道飞黄腾达,门都没有!”

    这一次,气得脸色发青的变成了宋举人自己。可他正要重振旗鼓骂回去,突然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宋公子,您这菜还没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