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这光景,张寿便笑着解释道:“皇上别听莹莹的,就如同新式纺机藏不住一样,她敬献给您的那小玩意只要面世,也一样藏不住,而且,皇上就算真的下禁令,也只能管到京城,难不成还能在天下州府都兴师动众下禁令?”

    皇帝这才欣然点头:“这话说得不错,都说令行禁止,哪有这么容易!张寿你不错,没莹莹那么贪财。”

    朱莹顿时不干了,平滑的额头上立时出现了一个川字:“皇上,我哪里贪财了!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阿寿他可是白手起家,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怎么能让他用心想出来的好东西便宜了别人!他是客气,别人可不能当成福气!”

    见朱莹一面说一面怒瞪自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张寿不禁哑然失笑。

    “莹莹,你说我白手起家那是客气了,其实我就是穷,否则当初也不会连张琛陆三郎他们的束修也要算计。不过,那摇椅既然是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了,我难道还至于穷到拿这个去卖钱?就是送给怀庆侯他们五个一人一把,我也还不至于送不起。”

    华四爷在一旁听着,此时虽还不知道皇帝随口提出,朱莹却如同炸毛的小猫一般暴跳,张寿却仿若没当一回事的摇椅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这应该是自己能够抓准的一个机会。于是,眼见朱莹闷闷不乐,皇帝在旁边看热闹,他就立刻试探性地开了口。

    “张博士刚刚说的摇椅,应该和纺车不同,不是能用来纺纱之类生产的用具吧?”

    张寿闻声看去,见是华四爷不慌不忙从众人当中走了出来,他就笑道:“没错,那是纯粹休闲用的。”

    “那就对了。”华四爷心中把握更大,当即笑眯眯地说,“既然不是能有所产出的用具,小民百姓当然不会有那闲情逸致买回去享受。会用这种休闲家具的,总得是中等殷实人家以上,甚至富贵人家。”

    觉察到包括皇帝在内的每一个人都看着自己,他就继续从容自若地说:“富贵人家讲究面子,凡事总得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尤其今天皇上说是朱大小姐敬献的,朱大小姐又说是张博士送的,既如此,此物出自张博士设计,那就确凿无疑。”

    “作为大户富贵人家,若不是从张博士这里拿到图纸,再去请巧匠制作,又或者请了张博士你自己用过的巧匠去设计制作,那么就难脱仿制两个字,传扬出去,名声就不好听了。”

    “而如果是中等殷实人家,只为了纯粹图个新奇,那么没有门路,也不敢求到张博士头上来,自然而然免不了便宜了坊间那些无孔不入的匠人。毕竟,花一点小钱得一点享受,他们还是能负担得起的,这就不讲究什么是否翻版的问题了。”

    皇帝顿时哈哈大笑:“好,只不过一样小物,你就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倒是心思缜密。能坐在这兴隆茶社二楼的想来都是天下豪商,你报上名来给朕听听。”

    华四爷冒险出面,就是为了皇帝的这一句垂询,此时心中狂喜的他连忙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道:“学生苏州华四,拜见皇上。”

    之所以自称学生,原因很简单——别看华四爷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从小就被祖父一手培养起来,可他却好歹考出了一个秀才功名!

    而下一刻,皇帝就恍然大悟地说:“原来你就是苏州首富华家的当家!啧啧,朕听说过你,年纪轻轻就执掌家业不说,难得的是还能叱咤商场,让一群比你年纪大一两倍的人吃瘪。怪不得你刚刚能说出那几分道理,之前更是联合了一堆苏州商人推动沧州建港。”

    如果说听了皇帝之前的称赞,华四爷一时激动莫名的话,那么,等到听了最后一句话,他就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不仅冷静了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然而,皇帝却是隐隐点了一句,随即就再也不提建港这一茬了,甚至还兴致盎然地对朱莹说:“莹莹,你既然觉得张寿太大手大脚,他送给你的东西,你爱怎么拿去卖钱是你的事。这位苏州华四爷看得透,你就找他合作,怎么才能让没人敢翻版,他肯定在行。”

    华四爷眼下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不等朱莹答应或拒绝,他就慌忙低头道:“学生不敢当皇上谬赞……”

    没等他把话说完,皇帝却没接这话茬,再次笑道:“陆三郎,你这御厨选拔大赛办得不错,有辛劳也有苦劳,更有功劳,接下来按照你老师说的,把人数减少一点就行。朕今天这一趟出来时间太长,就不等你这评分统计出来,先回宫了。”

    “不过,要说今天这些大厨,大体手艺都算不错,心思也很精巧,但家常菜三个字精髓,就贵在家常两个字,要的就是平淡之中见真滋味。朕后头那个姓宋的,心思不错,手艺也不错,但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算了,回头记得马马虎虎算他最后一名晋级好了。”

    宋举人从刚刚开始就察觉到皇帝对他的态度好像有点嫌弃,听到皇帝的评价,他本来以为晋级无望,倒也无所谓。可皇帝后半截话竟授意陆三郎直接放他晋级,他顿时给吓住了。

    头皮发麻的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刚想要说话,却不防前头的张寿回头给了他一记眼刀,他到了嘴边的言语顿时吞了回去。果然,他就只见陆三郎丝毫没有意外似的连声答应,而身边那些个平日想都不敢想的老大人们竟都半真半假恭喜起了他。

    这还不算,吴阁老甚至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句……后生可畏!

    他简直都不知道这是揶揄,还是讽刺,又或者根本就是告诫!

    直到一路送到一楼,眼看皇帝在众人拱卫下上了马车,而后各处锐骑营又渐渐归拢,严防死守地护送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宋举人这才只觉得膝盖一软。要不是身边的阿六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只怕能直接坐到地上去。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耳畔传来了张寿的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就放心吧。”

    第四百九十二章 别多一分钱

    张博士你话说反了吧?我现在的状况应该是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宋举人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可张寿此时已经在笑眯眯地送别怀庆侯和吴阁老等人,他没法插上嘴,只能心里挠痒痒似的在那纠结。好容易他瞅见朱莹一个人落在后头,连忙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甩开阿六就迎上前,可怜巴巴地小声问道:“大小姐,皇上他到底什么意思?”

    “呵呵。”

    朱莹冲着宋举人笑了一声,这才没好气地说,“皇上是气你这家伙嘴贱不会说话!上次气着了永平公主,这次气着了皇上,之前在楼上他要是再夸你,你不得上天!吓你一吓,然后再让你晋级,这是警告你回头机灵点!”

    不但宋举人听得瞠目结舌,就连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楼上下来的华四爷,同样也听得目瞪口呆。而后者心念一动,立时就快走几步,等到了朱莹身后就小声问道:“大小姐,那皇上说我的那番话,您能不能帮我解一解?都是我不好,素来忍不住卖弄,总喜欢冒头……”

    朱莹点拨宋举人时不假思索,可此时扭头看见是华四爷,她就挑了挑眉,却不像是刚刚那位爽快明果的大小姐了。她上上下下端详了华四爷一番,最终笑眯眯地说:“华四爷,你这次可是奉旨要帮我卖摇椅呢,我怎么敢得罪你这财神爷?”

    见人慌忙要解释,她直接伸出一只手示意人打住,这才不慌不忙地说:“不用说了,你什么意思我知道。皇上应该没有着恼,否则刚刚根本不会理你。但做人太八面玲珑,大多数时候当然没问题,但碰到不吃这一套的,那有时候你就不免要有苦头吃。”

    她说着就瞅了一眼正在和吴阁老以及陆绾刘志沅说话的张寿,轻轻伸出食指对华四爷勾了勾,这才含笑说道:“阿寿做的摇椅,既然我送了皇上,回头再分送怀庆侯他们,迟早不是秘密,他既然无心做这种生意,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这椅子我回头送你一张样品好了。”

    “哦,说错了,这不是送你,这是合伙做生意。你也不用想着给我多少钱合适,以后卖出去一张,你所得多少,就在账上给我记上十分之一的钱,那就行了。若是一张都没卖出去,那就一分钱都不用你掏。我也好,阿寿他也好,绝对不会查你的帐。”

    华四爷最初一愣,等听明白之后立时满口答应道:“大小姐放心,我自然不会少您一分钱……”

    “错了。”朱莹嘴角一勾,见华四爷面色明显很不自然,她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少钱不要紧,重要的是,千万别多一分钱。你刚刚也看到听到了,阿寿他人穷志不短——虽然我从来就没觉得他穷……反正你要是借机会送钱,那以后就别怪我不客气。”

    华四爷遇到过贪婪的,也遇到过耿介的,更遇到过耻于谈钱,暗地里却搂钱欢快的,但他却第一次遇到朱莹这种大大方方谈钱,却明着告诉他一分一厘算清楚,绝不多要一分钱的人。作为商人,其实他最愿意碰到这样的合作伙伴,可这合作伙伴却偏偏地位不同!

    可眼下他没有追究朱莹是否真心的时间,只能立刻满脸堆笑地说:“那就依照大小姐此言。想来当初太师椅风靡一时,也不过是借着一个名头,这摇椅说不定也会成为富贵人家的风尚……”

    朱莹无意听他那奉承,没等人说完,她嫣然一笑,转身就要走,可走出去没两步,她就突然停住,因笑道:“对了,你可别拿着这摇椅,硬塞给你们苏州商会,让他们每人高价认购一张,然后再堂而皇之送钱过来!这样吧,我给你定一个最低价和最高价。”

    头也不回的她当然不曾看到华四爷此时那张脸上是何等表情,歪头一想就自顾自地说:“嗯,最低别低于一贯钱,毕竟用料太差,传出去也就成了笑话。至于最高价么……如果是用南洋运来的那些木头,估摸着一整张做下来,吹破天顶多卖三四十贯,算四十贯好了。”

    见朱莹撂下这一个最低价,一个最高价,就这么扬长而去,华四爷顿时苦笑。刚刚在楼上皇帝那番话是当众说的,他要是回头在苏州商会说一声,本来就想要交好张寿这位新晋天子信臣以及朱莹的人,须臾凑出个万儿八千送上,那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可朱莹竟然和他谈了一个低到不可思议的分成比例,以及一个限价区间,他能说什么?他这钱送不出去也很绝望啊!

    不知道更不去理会华四爷因为自己提出的条件而纠结到什么样子,更没有去看一旁全程围观讨价还价这一幕,此时正犹如一尊雕塑的宋举人,很快就心情转好的朱莹,瞧见怀庆侯张景洲等人分明还在等自己,连忙上前道谢。

    为了如意郎君,她这一番人情欠得着实很不小,但大小姐平时倨傲任性的时候归倨傲任性,如今长袖善舞的时候,却也不逊于任何一个同龄千金。当张景洲等人离开的时候,全都捎带上了朱莹送给他们的小小“薄礼”。

    今天在皇帝面前一直都低调呆在最后面,几乎就没怎么多说过话的渭南伯张康,在一行护卫簇拥离开这即将更名为兴隆坊的区域之后,这才轻轻拢了拢袖子,啧啧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