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宋举人离经叛道地弃学就厨,皇帝竟明显不以为忤,这在从前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君子远庖厨,这虽说从根子来说乃是重在推行仁术,可千百年来也一直都被读书人奉为至理名言,至少就算有人下厨,也不至于以之为正职,可眼前这个宋举人完全颠覆了这一点。

    岳山长如何想,张寿当然不知道。

    作为此时唯一没份品尝宋大厨这砂锅粥的人,他看着四下里那些吃得相当满意,不像是吃多了美味佳肴完全没胃口的人,他不禁会心一笑,继而就听到了宋举人讷讷道歉的声音:“张博士,都是我做得少了,你千万多包涵。”

    “小事而已。”张寿顿时莞尔。

    “潮汕砂锅粥的名声,其实我早就有所耳闻。大多数时候会先熬高汤,然后再用高汤熬制粥底,等到客人需要的时候,在粥底中加入各种海鲜、肉类乃至于蔬菜。但我看你这送上来的粥几乎近似于白粥,顶了天就是撒了几片葱花,你这心思倒是很不同。”

    张寿一言既出,宋举人就状似憨厚似地笑道:“怪不得我听阿六说,张博士你深谙厨艺,没错,潮汕的砂锅粥确实大多都是这么个做法。其实我今天这也是熬的高汤,但不是那些猪骨鸡架鲍鱼海参之类的荤腥,那是素高汤。”

    “而且为了避免味道太浓,我只用了两样东西,白萝卜和海带。本来还需要加香菇、芹菜之类的提鲜,尤其是菌菇,有些野山菌那真是能鲜掉眉毛,但且不提刚刚上头提供的食材里头有没有那些野山菌,我寻思着,刚刚大家肯定吃了太多鲜美的东西,还是清淡一点好。”

    “所以,本来打算加进去的青菜之类我也没加,就是一点点葱叶提色增香。而且,这一道粥应该算是很家常了,萝卜海带葱花,都算是很平常的东西,价格更是便宜。”

    “这是一道恢复味觉,让口中恢复清爽的粥,否则接下来那些大厨的手艺就算再好,估摸着皇上和各位老大人也都吃不下了。就是没想到皇上竟然吃了这么多。”

    皇帝刚刚差不多灌下去三碗粥,原本正轻轻舒了一口气。毕竟,前十道菜也就算了,后头那些菜里,偶尔夹杂其中的几道汤类,他也顶多只品尝了一口,因为那些东西鲜味实在是太浓,吃第一道第一口也许还会觉得鲜美惊艳,可吃到后来就乏味了。

    只不过,这清淡的粥灌下去三碗,他才消化掉一点的肠胃却给填满了。可宋举人的这最后一句话,却把这位至尊君王给气着了。怎么,你小子还嫌朕吃得多?

    他正要板着脸敲打一下这个实在太嘴贱的举人,却不防张寿突然开口说道:“多食伤身,看来这是陆三郎这个组织者实在是想得不够周到。把那么多大厨都放在同一天选拔,各式各样的菜一道又一道,评审的肚子又不是通大海,吃到后来不免就没了味道。”

    “下次,每次顶多只能十人参加选拔,不能再多了,否则哪里品得出滋味。”

    皇帝那原本的斥责到了嘴边,此时立刻化作了一声赞同:“说得没错,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也就成了负担!”

    而刘志沅和陆绾此时也都喝完了粥,听到皇帝这话,两人不禁会心一笑。张寿明明在八月十五第一次初赛日就发现整整四十多号人参赛,吃得一群评审肚圆撑死,却直到今天才说要把一次参赛的人缩减到个位数,实在是狡猾至极。

    几次初赛时参加的人多,牵扯到的各方势力多,大家彼此争相宣传,声势就造起来了,而等到复赛,决赛,参加的人少,日程就会不可避免地拖长,而悬念集中在一小撮人身上,却能带来更大的热度。而最重要的是,皇帝明显已经来了兴致,说不定真的会次次来!

    等陆绾发现他和刘志沅实在是笑得太有默契,不禁嘴角抽了抽,可转瞬间也就想通了。

    这不是曾经和他在兵部共事时的那个断头刘了,人如今显然不打算重回官场,而是打算和他搭班子,有默契那是好事!于是,前兵部尚书大人立刻轻咳一声道:“皇上所言极是,微臣眼下就只觉腹中饱胀,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而就在这时候,刚刚不哼不哈的吴阁老也笑眯眯点了点头:“宋举人这道粥虽说清淡,但上来得实在是晚了点。解腻是解腻,可却也把老臣胃里这最后一丁点空间给填满了。从滋味来说,可以给他打个高分,但从他本来解腻开胃的意图来说,却只能打个低分。”

    到底是陆绾和吴棉花,替朕说出了朕想说的话!

    皇帝此时面色大霁。尤其是看到宋举人那张脸又是尴尬,又是委屈,他更是觉得心情极好。叫你小子不但敢和永平公主争执不说,还竟敢嘲笑朕!

    当今天子就欣然笑道:“张卿刚刚所言那好几件事,先一件一件做吧。首先,这兴隆茶社附近几条街,全都从原有的里坊中分出来,就叫……兴隆坊。朕题字,回头让陆三郎出钱造牌楼!至于公学嘛……既然凑足了钱,那就建吧。学报和商报,每期送进宫先给朕过目!”

    第四百九十一章 翻版必究?

    “皇上赐名兴隆坊!”

    不用三楼之上张寿扬声去把这个好消息传下去,身为这一次次御厨选拔大赛的总负责人,却守着二楼楼梯口那一桌,始终竖起耳朵倾听上头的陆三郎,就已经高声把这个消息公布了出去。一时间,整个二楼的各方富商大贾在最初片刻的寂静之后,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尤其是扬州苏州等几家会馆的会首在一开始就积极响应,于是占下了最靠近兴隆茶社的中央地段,先是搭建竹楼,如今一边营业,一边在后头大兴土木,而后还顺带在附近大手笔买商铺,以供本地商人经营南方特产的,那全都觉得这笔生意做得实在是太划算。

    单单这几个商铺,他们转手就能赚一大笔!

    而华四爷虽说得到了众多恭喜,甚至有那些年纪比他大一倍甚至两倍的,也都不得不满脸堆笑夸他慧眼识珠,抓住了好机会,于是苏州会馆借此扬名云云,他脸上含笑,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因为他看到,扬州会馆那位于会首,恰是笑得最开心的。

    别的不说,扬州会馆那位方大厨不但自己已然铁板钉钉跻身御膳房,而且刚刚第一道面条据说也深得圣心!

    等到最后最费功夫的几道菜上来,论心思无不是精巧,论味道也能算上乘,其中就有苏州会馆竭尽全力推荐上去的那位大厨,他却不得不打心眼里叹了一口气。就算花费心思再多,忘记了楼上皇帝在内的那些贵人们能吃下的东西都是有数的,那就是最大的错误了!

    而且,当华四爷看到那个率先响应捐资助学,于是此刻也被人众星拱月的蒋大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他和蒋大少说是姻亲,但娶了蒋家小姐的却是他一个关系并不是特别近的堂弟,只知道蒋老爷人能干,蒋大少却才干平平,现在看来,谁说庸才就没有崛起的机会?

    偏偏就在这时候,满心杂念的他乍然听到有人大呼噤声,随着四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四下里的人却全都起身,跟着起身的他就意识到,恐怕是那位天子下楼来了。他虽然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但眼角余光却一个劲地偷偷往上瞟,终于被他成功看清楚了那下来的一行人。

    就只见一个俊朗青年慢悠悠地负手走在一个前导小宦官身后,顾盼神飞,悠然自得,乍一眼看去,他竟是难以判断对方的年龄。他记得皇帝应该有三十六七了,可此时这青年看来,就和二十六七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因为刚刚天子一行上楼的时候他低头不敢乱瞧,此时却也不能完全断定那是否当今皇帝,可当他看见一个美艳少女走在人身后右侧眉飞色舞说个不停,而清俊闲雅的张寿正闲庭信步地跟在人身后左侧,他就一下子确定了。

    除非皇帝,否则哪里能让这一对京城号称神仙璧人的跟随在侧?

    华四爷虽然很想在这种难得的场合表现一下自己,但他到底知道这只是个愚蠢的念头,因此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皇帝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竟是转头看了身后众人一眼。

    皇帝看了看今天被朱莹讹诈过的几位勋贵,还有仿佛只是纯粹到此一游,客串了一回评审的谢万权和唐铭,突然笑了起来。

    “你们几个,要么今天就是被莹莹敲了竹杠,要么就是美食没品着,尽在那战战兢兢缩在那当鹌鹑了。”

    他嘴角一翘,笑眯眯地说:“被莹莹敲了竹杠的……这样吧,莹莹之前敬献给朕一样很不错的东西,朕干脆就罚她送你们一人一个。至于唐谢二人,让莹莹到他爹书房里去挑两本古书送给你们,权当是今日当评审的报酬。”

    被朱莹敲竹杠这种事,五位张姓勋贵本来就没什么人放在心上,此时皇帝竟然还代他们向朱莹要补偿,他们顿时就笑了。怀庆侯张景洲就满口答应道:“幸亏有皇上替我们做主,臣这接下来几个月可是手头紧紧巴巴,不得不收心养性,没点补偿抚慰一下可不行。”

    襄阳伯张琼也嘿然笑道:“多亏皇上开口,那臣就等着莹莹的好东西了。”

    张寿诧异地看了一眼朱莹,正琢磨朱莹敬献给皇帝的是什么好东西,就被大小姐接下来说出的话给惊得差点脚下踏空。因为朱莹竟是立刻叫道:“皇上,那是阿寿做了送给我的摇椅,我好不容易才在他府里骗了小关秋悄悄做了一个敬献给您,您怎么能随便慷他人之慨!”

    大小姐你这难道不是慷他人之慨?张寿简直啼笑皆非的时候,朱莹却又说话了。

    “皇上您要我送给怀庆侯襄阳伯他们五个一人一个,那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答应我,那可是阿寿亲自画的图纸,要是今后市井之中出现仿冒的,那有一个罚一个,有两个罚一双!就好比市井之中但凡有哪家书坊出了好书,必定就会有人盗印似的,这翻版也是偷!”

    原来朱莹私自从张园工坊中诳关秋做了个摇椅送给皇帝,归根结底竟然是为了防盗版?

    张寿只觉得大小姐这脑回路实在是清奇,可眼看人一脸认真地看着皇帝,醒悟到她竟然是当真的,他就体会到了她那维护自己的心意。想来,朱莹是把之前他的玩笑话当真了。为了不让他曾经送给她的心意变成无数粗制滥造的仿制品,她竟是打算申请皇帝的禁令!

    “莹莹,大庭广众之下,你也不知道矜持。”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地指了指朱莹,可看到她那坦坦荡荡的模样,想到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的永平公主,他不由得暗自想,一个太坦率,一个太含蓄,这两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丫头难道就不能互补一点?

    张琼和张景洲只要有补偿就万事皆足,此时自然附和朱莹,一个说民间歪风邪气该杀一杀,一个说翻版本来就应该必究。反而是渭南伯张康笑说官府哪里管得过来,临汾伯和定陶伯则是在旁边起哄一气。闹得谢也不是拒绝更不是的唐铭和谢万权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