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知是三皇子这位太子带着那些东宫讲读来了,当然四皇子这个跟屁虫也肯定会一块来,他就饶有兴致地继续隐在人群中,等着看张寿的反应。

    反正那天他特意过来时,就是纯粹忘记了这回事……至于之后再特意来通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哪有这么闲?

    而张寿的反应花七压根没看到,因为张寿压根不见踪影。随着一阵大呼小叫,就是一大堆人涌出来,开始温和却又不失强硬地维持秩序时,他方才突然想起,张寿不是光杆司令,人家有的是学生可以使唤。

    此时此刻,陆三郎、纪九、张大块头,三个斋长在那指挥着其他同学组织之前徘徊在外的众人不要在外头闲逛,立刻进入公学之中那座最大的大讲堂。

    对于有人希望留下来近距离看一看太子殿下的要求,陆三郎笑眯眯地回答一会儿进了讲堂,三皇子会出现在最醒目的位置,谁都能看见;纪九的回答是太子殿下回头会亲自登台说话;至于张大块头,这位襄阳伯之子就简单粗暴多了,人直接出口就是威胁。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万一因为人群拥挤磕着碰着哪儿,谁来负责?要想见太子殿下,简单,用功读书,要么考上东宫侍从,要么考上进士日后去给太子殿下当东宫讲读!”

    “光是踮着脚看有什么意思,真要有志气,将来就立于太子殿下面前!”

    但别说,张大块头这话,那还真是比陆三郎和纪九和风细雨一般的劝解更有效。

    很快,这三个人带着九章堂和半山堂的学生,就把众人给撵进了讲堂。随着有人嚷嚷请柬上都有标着座位排号,需要对号入座,那又是好一阵乱,但随着某两个小机灵鬼带着一帮公学中年纪很小的学生们出来维持,竟是很快又秩序井然了起来。

    “八排一座?看到没有,就在那边最头里,往里走,一人一请柬,自己查看自己的座号!”

    “凭什么在最边上?这位举人老爷,我知道您有功名,您不用颠来倒去说!请柬上早就写明了座位号,您忘了之前来登记的时候,是自己随手在盒子里抽取的请柬?”

    “对,没错,为了避免先来后到,又或者其他因素被人抱怨座位不够好等等诸如此类的,所以才用的是抓阄似的抽取请柬,您运气不好,这还怪谁?”

    小花生和萧成一搭一档,本来就年纪小声音清脆,此时被他们一说,原本发牢骚又或者找茬的人发现别人都在看自己,一时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对号入座。而两个人一面忙活,一面还指导在讲堂中一样充当“志愿者”的小孩子们如何效率更快地帮人找到座位,直叫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花七嘴角直抽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凡跟着张寿呆过一段时间的人,那真是全都一个理直气壮怼人的德行!

    太子今天驾临的事情,因为皇帝特意吩咐三皇子要事先保密,免得外人得到风声后有什么变故,所以应该没人知道——可就在这不知道的情况下,陆三郎等人那竟然能够镇定自若地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位子都安排好了,这不是糊弄人吗?

    花七一进来就发现,讲堂中全都是清一色的条凳,唯一的区别在于每一张条凳上都刻着三个数字,能坐三个人。而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全都是这样的设置,没有任何区别,他怎么也看不出有事先给三皇子这一行人预留的,能够让全场人都看到的贵宾座位。

    除非是……那高高的讲台上!他抬眼一看,果然瞧见讲台侧后方不远处恰是有一排椅子!

    很快,他就听到了一个洪亮的声音,正是陆三郎:“好了,找到座位的各位麻烦都坐好,陆祭酒和刘端尹已经迎了太子殿下进来了!太子殿下吩咐,今时不同往日,不用行礼相迎,一切从简,各位若要表示敬意,太子进来之后起身颔首即可!”

    刚刚还在或抱怨牢骚,或交头接耳的众人,顷刻之间安静了下来。但是,免不了有人暗自犯嘀咕,怎么只有刘志沅和陆绾去迎接太子,张寿人呢?可是,随着三皇子一行人出现,众人齐刷刷起身相迎,激动兴奋之下,也就姑且把今天真正的主角张寿给忘了。

    而陆绾和刘志沅虽说猜测三皇子这位太子兴许会来,但事先没得到准信,张寿又是一副平常心对待的样子,他们也不好越俎代庖。可去接人的时候发现张寿赫然不在,他们这心惊肉跳就甭提了。

    最熟悉张寿的陆绾心里最大的想法就是,那位看似清俊闲雅谪仙人的张学士,又要搞事情!果然,当他看到三皇子温和地开口吩咐众人坐下之后,自家那大胖儿子就一溜小跑奔上前来,却是满脸堆笑地说:“太子殿下,您和诸位讲读的座位在讲台上。另外,老师今天要当众演示实验,得劳烦您做个助手!”

    第六百七十一章 沉浮

    此次公学说是发出去两百张请柬,但这两百人中,也不是个个都是举人,其中也有几个出身京畿的生员混了进来。而今天的大讲堂中,当然远远不止两百人,还有拿着另外一批请柬进来的,应召上京的天文术数人才,其中就有借居张园的叶孟秋等人。

    此外,毫无疑问还掺杂着一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家伙,比方说,方青和宋举人,还有邹明等三个举人,杨詹和关秋也凭借着自己张园住客的身份,各自都得到了座位。

    此时此刻,虽说迎来了太子殿下,不少初来乍到的人都惊讶于这座讲堂中犹如春天一般的温暖,有低声感慨公学有钱的,却也有人在那小声非议奢侈的,一旁今天过来帮忙的小花生差点就想骂人了。大冷天的,这要是讲堂四面的火墙不烧起来,你们不得冻死才怪!

    可就在这时候,小花生也听到了陆三郎对三皇子说的话。除却九章堂那些人早就习惯了人从不把太子当成神佛供着的态度,偌大的讲堂中,其他人无不为之色变。可让他们更加意想不到的是,三皇子竟是想都不想就给出了回答:“能给老师做助手,我求之不得!”

    三皇子确实很乐意给张寿做助手。早在半山堂的时候,他就曾经亲眼看过张寿做的很多非常简单却又非常有趣的实验,无论是小孔成像,摩擦生电……林林总总全都让他眼界大开,只觉得这世上蕴藏着无数的秘密。

    此时此刻,他不假思索地站在讲台边上,当看到齐良搬来一盆水放在高高的讲台上,他不禁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正有些疑惑时,底下却有人忍不住惊呼一声道:“水晶盆!”

    听到水晶盆三个字,三皇子微微一愣,旋即却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这个看上去形状不大规整的水盆,随即又敲了两下,这才抬起头从容笑道:“诸位没有见过此物,所以才会误认为那是水晶。其实,这就是老师那儿前不久烧制出来的玻璃。”

    “老师早已将玻璃配方献给了朝廷,如今军器局下辖的工坊,也在尝试制作,但还没办法做出个头这么大的器物,没想到老师的工坊已突破了器具大小的限制,就是还不太通透。”

    说到这里,他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兴致勃勃的声音:“齐师兄,老师把这个玻璃盆拿出来干什么?”

    不用转头,三皇子就知道自己身后的人必定是四皇子。果然,人从他背后闪了出来之后,仿佛没看到他责备的眼神,自说自话道:“齐师兄,就太子三哥一个人做助手,那多没意思,我也来帮一把手!你们放心,老师不吩咐,我绝对不会乱动手的!”

    混在底下人群中的花七忍不住捂住了额头。这熊孩子真是一天不惹出一点事来,那就心中不甘,早知道就应该把人留在宫里!

    而今天来的其他人虽说大多数都不认识四皇子,可看到人这年纪,听到人一个太子三哥,就知道那是四皇子,此时听到这小家伙竟是死皮赖脸也要做助手,再想到刚刚三皇子爽快答应陆三郎时的态度,也不知道多少人对张寿更加羡慕嫉妒恨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们终于听到了一个不慌不忙的声音:“实在是对不住,我在里头准备一些东西,刚刚没来得及出去迎接太子殿下和四皇子,还有诸位同僚。”

    张寿今天没穿官袍,而是头戴儒巾,身穿蓝色襕衫,可即便是这般读书人的常见衣裳,穿在他身上,却是依旧显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以至于特意好好乔装打扮后,女扮男装混在人群中进来的朱莹,翘首打量了一番之后,却忍不住偷偷抿嘴微笑,丝毫没注意一旁的朱宏已经是面如土色。

    今天他原本应朱莹之命,跟出来请所谓的女夫子,可谁能想到,大小姐进了一家成衣店,号称是去访友,随即就一直不见出来,他冲进去时,就只见人已经来了个神奇大变身,见了他进来时,不但不慌不忙,还拿出两份请柬,二话不说地拉了他同来。

    他原本当然是想要拒绝的,可朱莹却说早已得到府里太夫人和夫人允准,之前那借口不过是糊弄父兄,毕竟那两位不许她今天过来,他就无可奈何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可一想到要和一群读书人一同听一大堆自己根本不可能听懂的东西,他就觉得眼前一片昏暗。

    毕竟,张寿上课的内容有多难,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因为他曾经多次奉太夫人和赵国公之命,去书坊搜罗过《葛氏算学新编》的所有已出卷目,甚至还因为朱莹的关系,偷偷潜入国子监听过张寿给九章堂的学生们上课。他宁可去战场上杀人也不想再经历那种洗礼!

    而且此时,坐在朱莹旁边的他一面要提防另一边那书生会不会是登徒子,发现大小姐的伪装后占她便宜,一边还要提防人群中是否会有心怀叵测的刺客等等,因此暗自后悔之前不应该单人匹马护送朱莹过来。可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突然感到背上被轻轻戳了戳。

    他几乎一瞬间便浑身绷紧,可很快就意识到那并不是捅刀子,只不过是有人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脊背,似乎有话要和他说。

    犹豫片刻之后,朱宏最终微微扭过了头,旋即就发现自己正后方恰是坐着满脸无辜的朱二。而人的左右两边,那赫然是张琛、张武、张陆以及几个见过的贵介子弟。这时候戳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张琛!

    只见这位秦国公长公子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回过头去,不要惊动了朱莹。可朱宏还来不及照办,朱莹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瞧见自己背后坐了这么一群人,大小姐只是微微一愕,脸上就笑开了,继而却什么都没说就转回了头去,目光却往自己另一边瞥了一眼。当看见那明明应该挨着自己坐的读书人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屁股却只挨着边缘,和她隔开老大距离,她就轻轻笑了一声。

    而这一笑,她就发现身边那人就仿佛僵住了似的,顿时心中了然。毫无疑问,人家认识她,哪怕她经过了乔装打扮,可陌生人也许会察觉不到她是女子,可见过她的人,却能从很多细节上看出来,否则,她背后那几个家伙怎么会这么刚刚好好坐在她身后?

    嗯,当然也可能是张寿在派发请柬的时候就事先安排好的……

    可眼下她身边这个人却应该不是张寿的安排,或者说,她觉得身边这个人有一种宫里的气息。那是她从小到大进宫时,在乾清宫以及其他地方见到的某些人身上固有的气息,除此之外,就是她最熟悉的花叔叔,身上也隐隐约约有这么一种气息。

    朱莹并没有探究太久,因为此时台上的张寿已经开始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