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堂从前在国子监时,也曾经开过公开课,那时候并没有照顾到外人观摩,一味只是讲,就如同我不久之前在陆高远冠礼那天,当场解题而用掉的那些黑板一样,大多数人都有听没有懂,那自然不免失了公开课三个字的本义。”

    “所以,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化繁为简,讲一切深入浅出的东西,正好太子殿下也莅临观瞻,那我就借助太子殿下之手,当众演示几个小小的实验。”

    虽说有三皇子和四皇子做助手,但陆三郎还是和齐良一块站在旁边,准备那兄弟俩如果有什么不妥,他就立刻冲上去拾遗补缺。然而,当看到站在四周维持秩序的那些同学们,此时都是一脸货真价实的发懵表情,他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最初拜师的时候其实还有些小九九,但这么长时间下来,其实对张寿已经很服气了。但这位老师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常常在某些时候喜欢瞒着所有人来一出精彩大戏!

    就比如今天,连他也不知道,张寿究竟打算讲什么……

    当然,看到那个玻璃盆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在心里隐隐有些不那么妙的预感了。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张寿才在他们中间丢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论断——铁船能够浮于水面!

    而不慌不忙的开场白之后,张寿就随口先说明了一下自己在经筵上那个曾经让孔大学士斥之为妖法的实验,可眼下他并不打算实物展示,而是继续往下说道:“众所周知,人落水会沉,铁块石块入水也会沉,而木材等轻质物品入水却能浮起。”

    “而今天,我这第一个实验,就是想让各位看一看一个很简单的沉浮实验。”

    说到这里,张寿随手展示了手中一颗鸡蛋,当鸡蛋放入玻璃盆中时,翘首观察的众人透过那透明度并不算太高的盆身,却是大约能看出鸡蛋径直沉底。可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张寿想要表达什么,却只听到人又开了口。

    “想来大家都看清楚了。那么接下来,太子殿下,劳烦将桌子上的东西加入水中。”

    三皇子正思量张寿这话和上一次的课有什么关系,听到支使自己,他立刻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可手一抖,那旁边一小包白色粗粒,一下子被他全都倒入了盆中!可他还来不及暗叫糟糕,就只见张寿随手拿了一根筷子在水中用力搅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就看到了瞠目结舌的一幕。水中那颗鸡蛋竟然颤颤巍巍浮了起来!

    底下的人虽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情形,但三皇子这种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表情,他们却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至于之前在张寿邀请下于讲台落座的一众讲读,那更是从下面好奇的观众脸色变化中,就已经有了些许预计。

    于是,岳山长第一个站起身开口问道:“难道是水中鸡蛋浮起来了?”

    此话一出,下头顿时传来了小小的骚动。虽说之前还有人在背后指责过张寿不过会使妖法,但此时太子殿下当前,谁也不至于如从前孔大学士在文华殿中失态,可心里大骂妖人妖法的,那却绝对不止一个两个。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就只听四皇子咋咋呼呼地嚷嚷了起来。

    “没错,确实是水里鸡蛋浮起来了!可是,老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你让太子三哥加的白色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会搅拌了两下,鸡蛋就浮起来了?”

    见四皇子直接把自己的问题给截住了,岳山长本待保持沉默,可当看到张寿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身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这问题有找茬的嫌疑,他踌躇片刻,索性就开口问道:“如果我没猜错,刚刚加入水中的,应该是盐吧?”

    闻听岳山长此言,底下顿时一片哗然,尤其是刚刚还在对同伴小声嘀咕的人,那更是目瞪口呆。而张寿则坦然笑道:“岳山长果然慧眼如炬,见识渊博,没错,就是寻常人家最最常见的盐。”

    “哪里是什么慧眼如炬,见识渊博,那是因为我儿时在海边长大。”岳山长自失地一笑,随即坦然说道,“历来海上行船时,难免会发生海难,虽说大多数时候十死无生,但有的时候,也会有一两个幸运儿遇到渔船而获救,有的声称在海上飘了一两天。”

    “大海不比江河,纵使善泳者也不可能横跨几十上百里。但是这样的幸运儿有些却连一块舢板都没有,纯粹靠运气获救。民间虽说大多将此视作为神灵庇佑,但我在听说之后,也拜访过几位死里逃生获救的人,最终却听他们说过一件事。”

    “那就是在海水当中,如若落水之后不是寒冬腊月最冷的时候,水中温度也适宜,而且也没有风暴,再加上善泳,那么,人在海水中漂浮,比在江河中要容易。”

    听岳山长如此侃侃而谈,之前听张寿讲过浮力公式的陆三郎登时瞪大了眼睛。今天讲的和上一次的课确实有相通之处,但他没有想到,主动配合张寿讲课的竟然会是召明书院岳山长!

    不但是陆小胖子,就连很熟悉岳山长为人的宋举人,也忍不住对一旁的方青问道:“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你家老师看似谦和,实则却是最眼高于顶的人,他会替张学士说话?这里头有没有什么阴谋?”毫无疑问,他挨了一记宋举人凌厉的眼刀。

    而张寿见此时下头议论更甚,他没有开口提醒又或者训话,而是点了点头之后,就慢悠悠地说:“正如岳山长所言,刚刚太子殿下在水中加入了盐,于是,本来沉入清水中的鸡蛋,最终成功浮了起来,而这就和人在海水中有条件地浮起道理相仿。那么,这又是为什么?”

    第六百七十二章 密度

    张寿的为什么一向很多,九章堂和半山堂的学生都深有体会。有时候你自己听着那些很难的内容,已经在发懵的时候,人还会突然甩出来一堆为什么,让你猝不及防地再发懵老半天。而且最可气的是,在为什么之后,张寿大多不负责解答,而是让你自己回去思考!

    有的时候,张寿会在他们思考了好几天却依旧不得要领之后,在课上大发慈悲加以回答,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只是继续点拨诱导,让他们继续去思考,去琢磨。用张寿常说的一句话,世界的神奇和玄妙,不是靠别人解答,而是靠没事就问为什么,然后去思量,去领悟。

    可是,今天这种场合,张寿总不会还这么恶劣地耍人玩吧?

    陆三郎心里七上八下,很不确定,只能期冀于三皇子和四皇子兄弟能够给力一点,别让下头那些人继续自己想。果然,三皇子作为勤奋好学的太子殿下,此时真的在那仔仔细细地揣摩为什么,可四皇子这个熊孩子那却是毫无顾忌地直接反问。

    “那老师可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见底下已经彻底冷场,众多读书人那张脸上不是呆就是懵,岳山长本打算自己来起这个头开口请教,却没想到四皇子竟然又抢了过去,他就好整以暇地坐下了。要知道,他这个召明书院山长涉猎杂学颇多,但很多现象他固然注意到了,要解答道理却仍然力有未逮。

    如果张寿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有很多很多的老师,那么人家此刻敢当着这么多天文术数人才以及各地举人的面,直接以这样一个话题开场,那么肯定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答。否则那不是耍人玩吗?

    张寿并没有立刻回答四皇子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为什么金铁石块入水会沉底,为什么有的木材能够浮于水面,有些木材却会沉于水底?为什么同样是液体,油会浮于水面,但水银却会沉于水底?”

    又是三个为什么之后,见底下人已经是起了一阵阵骚动,仿佛还有人在说,这都是世间常理,有什么好探究的,他就气定神闲地说:“不要觉得这些随处可见,却一向被人觉得司空见惯的现象,那就不足为奇。世间真理,其实全都隐藏在日常所见之中。”

    “要知道,昔日我当众解决藏有太祖皇帝手卷的那块九章堂牌匾时,其中原理也和这其中的道理差不多。”

    “物体在水面,又或者其他液体中的沉浮,取决于这些物体以及液体各自的密度,而纯水、盐水以及油之类的液体,它们也有各自的密度。所以,密度大的物体在密度小的液体中就会沉底,而密度小的物体或液体,在密度大的液体中,就会漂浮在表面。”

    “而如果物体和液体的密度几乎相同,那么,很可能就会发生其完全浸没在水中,但却不是沉底,而是悬浮在水中央的一幕。当然,如果还有人觉得这是妖法,那么回去之后,都可以好好验证一下。只要一点一点加盐,溶解,应该不但可以验证悬浮,也可以验证漂浮。”

    再次丢下一颗重磅炸弹之后,张寿看到不少人都跃跃欲试,很显然真的打算回去之后就验证这个极其简单的实验,他就笑吟吟地继续说道:“现在,我们继续说密度。什么是密度,单位体积物体的质量,那就是密度。而密度这样东西,在现实生活中有用吗?”

    “答案很简单,当然有用。且不说在铸钱时,常常因为铜的比例太低,而造成铜钱太轻,因而百姓难以信赖,可铜的比例若是太重,则朝廷负担大,矿工的工作量则是更大,而若是掌握好密度,那么不但可以铸铜币,还可以铸银币,甚至金币。”

    “当然,钱乃是国之重器,今天我们不谈这个,说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量具。”

    张寿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旁边听得极其专注的三皇子,这才不慌不忙地继续。

    “先人曾经发明出称量米面以及粟米、高粱等等粮食作物的量具,比如斛、斗、升、合、勺之类,至今,这些量具仍然是朝廷收取赋税,乃至于地主收租,平民买粮食等等的凭据。而这些量具,是称米面的重量吗?不是,这些量具实际上测量的,是各种粮食的体积。”

    “也就是说,用量具称量粮食,和集市上用秤称量猪肉羊肉等等,完全不同。”

    “太子殿下曾经在考核东宫侍从的考题中,出过一道关于农事的策问,我想这消息如今应该已经散布了出去,此时此刻,应该不至于再有人问什么是斛、斗、升、合、勺,而这些量具又到底是怎么称量粮食吧?”

    他顿了一顿,见有些人会心一笑,可也有些人在遮遮掩掩脸上的茫然,他就知道,这些一心圣贤书的读书人当中,恐怕没见过升斗之物的人非常多,当下不由得微微一笑。

    “量具原本是官制,但到了某些心黑家伙的手中,往往就会拿出自己的一套东西来,比如说,大小斗。大斗收,小斗卖,以此牟利。今天我先不说这个,只说另一种手法,那就是所谓的,淋尖踢斛。我想问问,这四个字,有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顿时眉头紧皱,却完全想不出来,甚至连这四个字具体是哪四个字,他都不太确定。见底下嗡嗡嗡议论声一片,虽说大多数人都极力保持面色镇定,可那飘忽的眼神却表明,某些人和他一样,都是第一次听说这四个字,而某些人,也许是知道其中的猫腻。

    想到这里,今天本来就不打算仅仅做一个旁听者的他立刻开口问道:“老师问的淋尖踢斛,真的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