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不满这种现状的人家送了孩子来上公学,那么当然就要应对各种诘难。”

    四皇子一直都觉得自己和三哥被大皇子和二皇子欺压很惨,可当听到小花生这种满不在乎的解释时,他就登时觉得,自己眼中的悲惨,其实真不是一件非常大的事。

    于是,一整天接受了一系列朴素而深刻教育的四皇子,当所有学生都离开之后,他才偷偷摸摸溜进了公厅。然后,他就把陆绾和刘志沅同时吓了一跳。因为四皇子是在半路截下了张寿的马车,而后一到公学就被阿六提溜去了中级班的缘故,两人压根不知情。

    所以,当得知人还要在公学里继续呆到皇帝满意为止,两人一个摇头叹息,一个觉得荒谬,可是,眼见张寿看也不看四皇子,径直问起半山堂选斋长的事,两人对视了一眼,陆绾就沉声说道:“斋长倒是选了,但没有一个人过半数,或者说……没有一个人过三分之一。”

    对于这样的结果,张寿不禁笑了起来:“居然没有结果吗?看来,他们是都意识到了当斋长的好处,所以三五成群地各自拉人支持自己。也是,想当初张琛是京城一霸,朱二靠着我勉强也算坐得稳当,等到了张大块头时,只是分班之后的斋长。”

    “现在半山堂一分为二,少部分人留在了国子监重新加入六堂,大部分人跟了过来,而且他们主动表示分课不分班,这个斋长就显得分量不小了,也难怪他们这么争。”

    说到这,张寿见此时恰好溜进来的陆三郎笑得那叫一个贼兮兮,他就直接丢了一个任务过去:“这些家伙从小就是在各种尔虞我诈,争强斗狠中历炼出来的,难保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斋长做出不上台面的事情来。高远,你记得盯一盯,或者,亲自出面敲山震虎一下。”

    对于任何出风头的事,找陆三郎那就绝对没错了。他一点都没有嫌弃最近自己身上担子太重,更没有借着新婚燕尔推搪,而是二话不说地拍胸脯答应了下来。

    而陆绾看着自家这婚后没几天就感觉又心宽体胖一大圈的儿子,想想人都忙成这样子,那体形却越发往横向发展,他只觉得又是高兴,又是烦恼,可最终还是没有出言打岔。

    老老实实侍立在一边的四皇子眼见张寿开始收拾东西,似乎是准备回去,他这才赶紧上去帮忙,结果却被张寿直接按着坐在了自己的那张椅子上。

    “你好好坐着,我自己来,否则你一清理,回头我找不着东西。”见四皇子这才老老实实终于不动了,他这才淡淡地问道,“晚上你想要跟我回家去住?”

    四皇子赶忙就想跳起来,可被张寿转一瞪,他才赶紧坐好,却是用力点头道:“没错,老师你要是不收留我,那我就无家可归了!”

    “我家里倒是有的是空屋子,但婚期将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多,空屋子里也大多都要摆宴席用的桌子,腾挪起来不方便。”张寿慢条斯理地说到这,不用看都知道四皇子是何等失望伤心的表情,他就词锋一转道,“但九章堂的号舍在公学旁边,萧成和小花生也住在号舍。”

    “你如果不嫌弃那环境,可以住在这。”

    还能这样?四皇子刚刚生出的负面情绪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竟是喜形于色:“真的吗?我可以住在外城这号舍里?”

    刘志沅下意识地就要反对,结果却被陆绾一把拖住。昔日曾经搭档过,如今又再次搭档的两个老伙计对视了一眼,刘志沅就看到陆绾对他摇了摇头。生性刚直的刘老大人想到当年这位上司素来就狡猾多智,顿时犹豫一下,选择了静观其变。

    “当然是真的。”张寿没注意刘志沅和陆绾的小动作,看着面前那眼珠子乱转的熊孩子,他就知道人必定是在想,这绝对是个以身作饵的好机会。

    然而,他也不点穿这所谓的诱饵根本就是四皇子自己想太多了,笃悠悠地继续说道:“虽说外城房租便宜,但号舍仍然是紧缺资源,这里已经没有空屋子,那些九章堂的学生都是四人一间,只比大通铺略好一些,小花生和萧成是两人一间,还有两张空床。”

    “我就和小花生和萧成他们一起!”四皇子不假思索就做出了决定,甚至还有些豪气冲天的架势,“我一个人能照顾自己的,老师你不用担心!”

    你出宫还指望就你一个人?还不知道多少御前近侍追在你后头!

    张寿心里这么想,却也不会点破,当下就唤阿六去把小花生找来。如今萧家老宅姑且管着,萧成那房租收入就没了,因此如今人一面在公学上着免费的课,一面在号舍继续兼职当管理,至于打杂,公学里的学生是按照现代学校值日制度管理的,根本就不用雇人洒扫。

    而小花生这个年长的,反而成了给萧成帮忙的人。此时此刻他应召而来,等听明白张寿的吩咐,那简直是瞠目结舌。

    足足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让四皇子住在号舍?这……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觉得很好,还能和你们彼此照应!”四皇子那是满嘴大话张口就来,“而且,你不懂的那些东西我还可以好好教你。再说了……你那点愿望,我也一样能帮你。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要和我做一家人啊!小花生简直是欲哭无泪。尤其是当他发现张寿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而四皇子那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就算再暗自叫苦,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答应,同时一千个一万个庆幸自己二人那房间收拾得还算干净。

    当然,如果四皇子嫌弃腌臜捏着鼻子就跑,那也是一件好事!

    而当张寿让阿六亲自送了四皇子跟着小花生去号舍安顿,回头再骑马追上自己,他就施施然出了公厅,叫上了韩烈等人,上了马车预备回程。然而,马车这才刚刚行驶了没多久,他就听到外间有人仿佛在敲击厢壁。还不等他有所表示,车帘微微一晃,他的面前就多出了一个人。

    认出来人,张寿就笑道:“我就知道花七爷肯定不放心,你果然来了。”

    花七无奈叹了一口气:“我有什么办法?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我就是劳碌命。可就算是我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心大,直接把四皇子扔在号舍,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带四皇子回家,时时刻刻耳提面命的。”

    “四皇子平常听的教导很不少了,皇上、太后、太子殿下,还有众多老师,谁不给他讲大道理?就算是我那一套相对比较新奇,可要是时时讲日日讲年年讲,他还是会厌烦,再说今天陆高远都已经说过他了。与其老调重弹,还不如让他亲身体会一下。”

    “我想,相较于上一次我带他和太子殿下去田中体验,这一次他大概会更刻骨铭心。”

    听到这里,确定张寿的主意已经不可能更改,花七这才站起身来。他不得不承认,相比把四皇子带回张园朝夕教导,张寿如今的做法简直是神来之笔!至于熊孩子吃苦,那算什么?

    第六百九十八章 穷追猛打

    四皇子这个熊孩子在外城公学度过了古井无波的一天,京城之中却并不太平。

    为了洪山长被果子砸破了头,朱廷芳当然并不仅仅是一顿鞭扑刑责了那几个地痞恶霸就算完,知道顺天府尹秦国公张川也上书请罪,他昨天傍晚就和人会晤了一面。于是今天一大早开始,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再次联手来了一次垃圾分类清理活动。

    而当第一天的清理活动结束之后,一个个昔日地下大豪被请来了兴隆茶社……门口吹西北风!哪怕这几日天气已经转暖,但在这太阳落山时分,白天的热量已然减退,黑夜的寒意已经提前来临。一个个往日前呼后拥的大佬们哪怕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冻得缩手缩脚。

    然而,众人却没人敢出声交头接耳,更不敢搓手跺脚。如果说朱廷芳新官上任三把火时,已经让人见识到了这位五城兵马司掌事者的辣手,那么,今天那悬挂在城门口的几个死灰复燃的拍花党那脑袋,就告诉了他们,这一次不只是杀鸡儆猴,说不定又是一次大清理。

    更不要说,二楼还有一位往日不哼不哈的秦国公在!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这些旧日勋贵全都拉出来放在了京城那些最要紧的位子上!

    不懂也好,心慌也罢,对此时他们的处境都没有丝毫帮助。哪怕已经有人浑身冻僵,哪怕有人已经鼻涕横流,却依旧只能老老实实站着,在心里求遍满天神佛,希望能保佑他们平安度过这一关。终于,一群往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等到了一个如同仙乐的声音。

    “我家大尹和朱大人已经商议定了,从即日起,但凡有人在京城再闹出什么事端的,除非有本事能在三木之下一口咬定是孤家寡人,否则,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全都会顺藤摸瓜,查这一条线。那时候就对不住了。就比如今天刑责之后游街示众的那四个……”

    “他们头顶上往日作威作福,在京城也算一号人物的海老三,现如今比他们还要更惨一些!天子脚下作奸犯科,管束下头无力,那还留着干什么?流放去甘肃屯田去好了!”

    这一刻,刚刚还觉得天气太冷,站得脚都快冻僵了的一群大佬们登时噤若寒蝉。往日他们对于眼前出来说话的刑房捕头林老虎兴许还有些面上恭敬,私底下做些小动作,那这会儿他们甚至连在心里嘀咕都忘了。

    一声令下,往日在内城拥有百八十个手下,这才能在各种力行中收钱收到手软的海三爷,竟然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流放甘肃,那可是大西北,一到某些天气就风沙大不说,而且北虏万一打过来,那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真的只看运气了!

    因此,众人你眼看我眼,随着第一个人抢着赌咒发誓似的表决心,其他人也慌忙承诺绝对会看管好下属,绝对会盯着街面上的窃盗……总而言之,这些往日心狠手辣的大佬,就仿佛打算洗心革面做好人似的。

    林老虎当然不信这些人真的会痛改前非,金盆洗手——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这些家伙若是不做现在这行当,难不成还指望他们去种地开店正经过日子?就算真的把这一批人全部扫除干净,久而久之也自然会有新人趁虚而入,这几乎是一直以来的铁律了。

    因此,任由众人争先恐后地表明了态度,他就没好气地摆摆手道:“好了,既然你们都已经明白了这一片苦心,那就散了吧。天就要冷了,拖着两条被打烂的腿游街示众是什么滋味,想必没人想要品尝。”

    如此露骨的威胁之下,这些平常的“大人物”们却只能唯唯诺诺。随着第一个人试探性地小心翼翼离开,见林老虎没阻止,一大群人顿时如鸟兽散,顷刻之间的,兴隆茶社门前这块空地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瘦高个。

    乍一看他那皱纹密布,愁眉不展的面孔,如果不是那光鲜的衣着,很难想像这瘦高个也是京城某个圈子里的一号人物。他快步来到林老虎跟前,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发觉林老虎有些嫌弃的样子,他就自嘲地笑道:“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模样,让林爷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