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老虎不耐烦地抬了抬眼,他不敢继续浪费时间,连忙赔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昨天那事儿闹这么大,如今秦国公和朱大公子也雷霆震怒,我这不是替他们两位觉得冤枉吗?其实,这些天来,京城里确实人多嘴杂。就在前天,我还看到……”

    他顿了一顿,仿佛踌躇是不是要说出来,待见林老虎眼神转厉,他就苦着脸说:“我还看到二皇子家里一个书童和大皇子家里一个姓石的护卫偷偷摸摸见面。”

    “您可千万别以为我是信口开河混赖他们一气!那个姓石的护卫常年替大皇子在外头做事,认得他的人很多,只要去查就知道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看到过他。至于那书童,我说不清楚名字,但二皇子带人出过几趟门,我远远看到过。那眉清目秀的样子,见一次我就忘不了。”

    说到这里,瘦高个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那等好模样的僮仆,在市面上是最贵也是最难得的,可遇不可求,做这档子生意的他又怎么会不记得?他甚至还打听过,据说二皇子那个书童并不是皇帝拨给他的,而是当初有人为了讨好二皇子,特意大价钱从南边买来送人的,花费至少千贯!

    如此身价的僮仆,之前皇帝遣散二皇子别院奴仆的时候,却没有发卖,而是和其他人一块直接撵出了京城。当然,皇帝已经很慷慨了,甚至拿出一部分二皇子的家财当了遣散费,每人都发了二十贯!

    从某个渠道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还蠢蠢欲动地派人在京城之外守着,想要截下这一个尤物,结果却扑了个空。

    此人也好,二皇子身边的其他仆从也好,竟然就这么从他那些眼线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了!

    如今从底下人口中得知那书童竟然再次现身,他虽说很想再花点力气把人弄到手,可经过昨天这件事,还有今天这番敲打,他却是再也不敢造次了,索性就拿这个当成敲门砖,希望能够博得林老虎一点好感。

    至于再向上,如果秦国公张川乃至于朱廷芳听到这个消息,能够把他叫上去多问两句,那就更完美不过了。

    果然,当瘦高个说出这么一桩事情,他就只见刚刚明显并不想和他多说话的林老虎立刻脸色变了。人盯着他看了老半晌,最后撂下一句等着,随即就快步进了兴隆茶社。虽然这意味着他又要在外头吹风等候,但他还是禁不住满脸喜色。

    没过多久,他就只见林老虎匆匆出来,冷冷看了他一眼后就沉声说道:“行了,你可以走了。”

    面对这和预料不同的状况,瘦高个顿时呆了一呆,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好话,可当看到林老虎面露戏谑,他立时醒悟到自己透露了这个消息,只靠五城兵马司的兵马和顺天府衙的那些差役,恐怕也能把人给揪出来。

    虽说着实有些不甘心,可那两位大人物做出决定的事,他也不敢讨价还价,行过礼之后就灰溜溜走了,心里只能寄希望于今天透露的这个消息能派上点用场,如此自己在丢掉一注大财之后,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可瘦高个完全不知道的是,就在二楼,朱廷芳居高临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却是对身旁一个护卫吩咐了几句,等人应声而去,这位朱大公子才重新回到了秦国公张川面前,从容自若地坐下。

    他直言不讳地说:“四皇子声称那天出宫时,也在街头看到了大皇子身边一个姓石的护卫,还有二皇子身边一个叫做墨海的书童,倒是和此人的话倒也对了起来。可越是如此,越仿佛是别人故意把这两个人放进京城混淆视听似的。”

    “我也不觉得这么区区两个人能够扭转大局。”张川赞同地点了点头,但眉头却是紧锁,“但我很怀疑,人家既然把他们弄进来,那就是想通过他们做些什么。所以……”

    “所以确实要想办法捕拿,不能放任不管。毕竟,我记得之前把人撵出京城去的时候,说的是永不许回京。既然如此,他们怎么通过城防回来的?而他们如果能这么容易进城,心怀叵测之徒岂不是也能够轻易混进京城?”

    连着两个反问之后,朱廷芳就举起桌上茶盏一口气喝了一小半,却是笑了起来。只是那张昔日英伟的面孔出现笑容时,如今却因为那道浅浅的刀疤而显得有些杀气腾腾。

    如果按照昔日选官的标准,他这样的破相之人,就连将来继承赵国公之位都难,更不要说执掌五城兵马司,但皇帝却一点都不在意,那一次召见他时,甚至亲自把他拉到面前审视伤口,随即感慨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儿子。

    也正因为皇帝待他父子犹如家人,更对朱莹犹如亲女,朱廷芳昨夜亲自去见过洪山长之后,得知张寿白天见人的那点事,他在又好气又好笑的同时,却也因为洪山长的话而暗自警惕。居然有人打算泼皇帝脏水,陷皇帝于不义?这绝对不能忍!

    也正因为如此,他旗帜鲜明地表示要捕拿那两个人,看向秦国公张川的眼神中也透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如果张川不同意,他自然就打算独立揽下这个责任,亲自主持稽查捕拿之事。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派了一个护卫去蹑上刚刚那瘦高个。

    因为只从对方刚刚透露的口风来看,对告密的那两个人下落,肯定是有所掌握的。只不过,在张川态度还不明朗的情况下,他也懒得和一个小人物讨价还价,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而一贯萧规曹随,做事低调的张川,这一次的态度却很爽快:“那就依你。在搜捕上,五城兵马司为主,顺天府衙的三班差役作为辅助。但报上去的话,若是事后问出来果然有阴谋,那是你的功劳,可若是有什么别的缘故,那责任我来背。”

    “这怎么行!”

    朱廷芳想都不想就要拒绝,可见秦国公张川笑眯眯地看向自己,想到人之前上书请罪也抢在自己前面,一贯又与世无争,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就只能苦笑道:“有功劳归我,有责任就世叔来背,若是让家父知道,我怕是要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既如此,那就同进退好了。”

    张川一振袖子站起身来,见朱廷芳也跟着起身,他就笑眯眯地说,“你妹妹婚期将近,但你的婚期更近。哪怕不能送你一桩功劳,我也不能送你骂名!你别再和我争了,等回头我家那个小子要成婚的时候,有什么事你要替我担责,我随便你!”

    这连消带打一番话砸过来,朱廷芳登时哭笑不得。他也知道张川把张琛的婚事拜托给张寿,而张寿则是转托朱莹给人牵线搭桥,结果他那妹妹兴致勃勃忙活了好久,前不久还让人和一位姓叶的姑娘见过,结果又没成。

    于是,哪怕他平日对待大多数辈分大或年纪大的勋贵很有一套,此时面对执拗的张川,也唯有苦笑谢过,不敢乱接话茬。

    等两人商议好,昨夜坐镇顺天府衙的张川今晚回秦国公府,由宋推官坐镇顺天府衙,朱廷芳则是交待完晚上巡逻之事后也回家去,制造渐渐松弛的架势,然后再暗地布置精兵强将随时出击,这才双双起身离开。

    而当张川和朱廷芳一前一后走出兴隆茶社时,这些日子来一直都负责跟随朱莹进出的朱宏却匆匆拍马而至。人一跃跳下马背就快步冲到了朱廷芳面前,匆匆一拱手后,他就直截了当地说:“秦国公,大公子,刚得到的消息,四皇子今早被皇上撵出宫后,就赖上了寿公子。”

    四皇子在张寿那儿,这件事朱廷芳和张川全都知情。张川甚至还笑道:“皇上这是余怒未消啊。怎么,张学士这会儿可是送了四皇子回宫吗?”

    “如果是就好了。”朱宏满脸无奈地苦笑道,“寿公子直接把四皇子给丢在公学号舍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丧

    朱宏本意当然不是告状,他只是奉朱莹之命去张园给张寿送点心,可正好遇到张寿下车,结果却没发现之前朱莹从宫里回来时,对他说起被皇帝撵去张寿那儿的四皇子,一问之下方才得知,人竟然被张寿留在公学号舍了。

    他心中本来就极其不安,正好张寿嘱咐他将这件事对朱廷芳说一声,他这才顾不得回去给朱莹复命,匆匆去兵马司打听后才找来了这儿。

    而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朱廷芳和张川面面相觑之后,朱廷芳就若无其事地说:“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回去就是,我心里有数。”

    至于有什么数,他却没有和朱宏明说,等到人最终忧心忡忡地回去了,他正想开口,张川就笑眯眯说:“皇上都如此不当一回事,张学士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何况我们?嗯,忙活了一天一夜,我们也回去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劳逸结合!”

    见张川一边说还一边打起了呵欠,朱廷芳不禁笑了起来,当即满口答应。两人就在这兴隆茶社前一同上马,只不过张川还带着皇帝拨给的二十名锐骑营将士充当护卫,朱廷芳却全都用的自家人,连五城兵马司一众兵马指挥孝敬的亲兵都没收,就这么分道扬镳呼啸而去。

    最终,两拨人在很多有心人的目击下分别进了秦国公府和赵国公府。于是乎,昨天那桩案子已经到此为止,这个消息顿时不胫而走,包括孔大学士。吴阁老和张大学士这样的内阁重臣,也不知道多少人松了一口气。

    毕竟,就洪山长那种冥顽不灵的性格,人在得知二皇子之死后会干出点什么,这简直是根本不用人去揣测的。若非如此,张寿干嘛用那种形同绑架似的手段,把人带出去说是吃喝谈心?不就是想让人闭嘴……或者说管住那只禁不住要写点什么的手吗?

    至于四皇子昨夜被皇帝罚跪,今天又被撵去在张寿那儿听训,这消息也同样没能瞒住有心人。只是,张寿竟把人丢在公学号舍中与人杂居,这个消息却只有极少部分人知情。当然,常盯着张园的人在发现张寿回来却单独下车时,会不会产生联想以及去追查,那就天知道了。

    总而言之,相较于前一夜,这一夜的开始显得非常寂静。人们确实没有更多值得忧虑的,天子尚在盛年,太子身体康健,百官依旧强力,天下盛世太平。

    清宁宫中,当太后就寝时分,夜色中再次传来了凄厉的嚎叫时,亲自侍奉太后起居的玉泉终于忍不住了。

    匆匆出来的她气急败坏地问道:“这咸安宫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很太平吗,怎么就突然和疯了似的每夜嚎叫?”

    如果真的是因为太后那番话便要寻死,那就寻死好了,每夜这么发疯似的嚎叫,那些伺候的宫人难不成就连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在玉泉的瞪视下,一个低阶女官慌忙快步跑了出去。然而,约摸一炷香功夫她又赶回来时,传达的却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那并不是咸安宫中废后也就是敬妃的叫嚷,包括前几天那凄厉的惨嚎也同样不是。废后这几日都是不到入夜就早早被人喂了宁神汤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