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很正常,就看张寿平日对朱莹那纵容,吴氏那位婆婆对朱莹简直比对女儿还要宝贝,朱莹这出嫁实在是和回家没什么区别……

    能说的话都被张寿和九娘抢着说了,朱泾也已经找不到什么其他的话好说。只不过,面对今天唯一在场的外人秦国公张川,他还是不得不弥补似的起身拱拱手道:“秦国公,小儿女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没事没事,这京城每年也不知道几千几万桩婚事,像他们这般心有灵犀的却少,我看着正觉得羡慕呢!”张川呵呵一笑,随即意味深长地说,“只希望我异日也能有这样一个好儿媳,能如世兄这般福气。”

    而被父母和张寿这么一说,朱莹总算是扮起了乖乖女,接下来从行礼到出门,大小姐再也没有闹什么幺蛾子。然而,当她上轿之后,听到外间无数熟悉不熟悉的声音,她这才终于有了一些离家嫁人的实感。

    从今天开始,她就不再仅仅是朱氏女,而更多的是张门妇了……如果她嫁的不是张寿,日后每次要回家时,都要丈夫首肯,公婆点头,就算受了什么委屈,也得全都靠自己扛过去。

    如果那样的话,她是不是出嫁的时候就会在轿子里大哭一场?又或者依旧昂首挺胸,犹如还是闺阁千金时一样,依旧像从前那般决心有什么不服就一路碾压过去?

    就在朱莹浮想联翩的时候,她听到轿子外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莹莹,不过是三天而已,三天后你就可以回门了。等回过门之后,你想住对月就住对月,想回来探望就回来探望。所谓出嫁,其实对女孩子来说是最优厚的,因为你日后就有两个家了。”

    朱廷芳眼看张寿到了轿子边笑吟吟地对朱莹说话,凭他的耳力,那一字一句恰是听得清清楚楚。而即便是他,听了这番话后,此时也不禁为之动容。

    哪怕他一直都知道这桩婚事是对妹妹也是对朱家最好的选择,因为张寿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出身,枝繁叶茂的亲戚朋友,但却是一个横空出世,才能出众的英杰,而且也对朱莹很好。可是,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同妹妹的眼光。

    就算是他,也不会对妻子说,你日后就有两个家。对他来说,哪怕渭南伯是岳父,岳父家的事他也会周顾,但绝不会把两家看得同样重。天底下除却张寿,大概找不出第二个男人会对朱莹这么说了。毕竟赵国公府家务事固然没有,但被人找茬的事从来就不少!

    而轿子中的朱莹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被张寿这番话冲得一干二净。她差点就要掀开轿帘对张寿说话,可手抓到轿帘的时候,她总算醒悟到自己这会儿是在花轿上。因而,她唯有懊恼地放下了手,随即轻哼道:“阿寿你赶紧去前头,让人看见,肯定要说你急不可待!”

    “你若是现在嫌弃我急不可待,那对不住,已经晚了。”

    听到轿子里突然就没声音了,张寿不禁哈哈大笑,等转身策马回到最前头时,他只当没看见四周围一群人看他那微妙的眼神。

    要知道,这会儿曾经倾慕过朱莹的那些人,全都觉得自己的狗眼都要被闪瞎了。他们从前也试图用这种好听的话来撩拨朱莹啊,可结果却是……差点被大小姐轰杀至渣!可现在换了张寿说出这种完全是调戏的话,轿子里的大小姐那简直是变身文静大家千金似的,竟然就没有反应!

    而轿子里的朱莹确实吓了一跳,要知道,之前张寿在赵国公府正堂中那么说,这也就罢了,可这会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但大哥在,而且还有那么多认识她的人也在!哪怕她还不至于因此就感到羞怒,但也禁不住用力捶了捶身下的坐垫。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张寿却是越来越不像从前那呆瓜木头君子了!

    虽说趁着大户人家成婚的好日子拦轿道喜,随即趁机讨要喜钱,不给足钱就绝对不走,这是京城由来已久的风俗了,但这一日,赵国公府的花轿所到之处,那却是只有夹道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不长眼睛的乞丐或闲人来讨要喜钱。

    尤其是当看到花轿旁边策马徐行,犹如护卫似的朱廷芳时,那些忍痛放弃了这一注大财的京城闲汉帮们无不在那庆幸自己的英明。看这架势,朱大公子赫然要把自家妹妹一路护送到夫家去,若是他们之前拦轿,那岂不是会上了这位朱大公子的黑名单?

    而张寿之所以满口答应朱廷芳一路护送,就是因为对京城这风俗有所耳闻。虽然他有钱,但如今是有媳妇的人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却没兴趣周济那些懒汉闲人。就这么一路前行,眼看张园在望时,他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那一刻,结婚的实感恰是扑面而来。

    第七百四十八章 人比花娇,群贤荟萃

    噼里啪啦的爆竹正是张园中人放的。事实上,爆竹这种事物历经两千多年的发展,早已经从最初货真价实的把竹筒放在火堆里烧,然后取其中那竹筒爆裂的声音来图个喜庆,渐渐变成了木炭硝石填充在竹筒中,获得更大声响的爆竿。

    而随着火药的逐渐常见,鞭炮这种后世污染空气于是被四处禁绝的玩意,也已经真正面世,甚至有所谓的一千竿,两千竿之类的称呼,就犹如后世的一千响,两千响。

    只不过,本朝那位太祖对于火药的管制却非常严,即位之后,他就声称火药鞭炮容易引发火灾,难以控制,因此把装填火药的鞭炮连带孔明灯也一块严禁了,甚至还对京城各家官宦和富贵人家下了严禁,要求自上而下不放火药鞭炮,只能放爆竹,字面意义的那种……

    如今哪怕去开国时日长久,很多太祖时期的旧规矩早已经被人丢进了故纸堆,但官宦人家大多数还会守一守这不放鞭炮的规矩,以免被某些矫枉过正的御史揪住。至于民间那私炮坊子出产的鞭炮,也就是某些百姓私底下在节庆以及婚嫁的时候放一放,衙门也没法管。

    虽说这爆竹的声音相比震耳欲聋的鞭炮,不免显得有些不太给力,但意境既然有了,张寿自然没有那么挑剔。而此时,刚刚在路上悄然混进他这一行迎亲队伍,后来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溜走的陆三郎陆小胖子,却是腆胸凸肚地迎了出来。

    没错,今天张园这场婚礼的男方赞者,正是小胖子。这也是他没有去和张琛等人抢着当傧相的由来。

    此时此刻,满脸堆笑的他陪着张寿迎了花轿上下来的朱莹,眼见大小姐那一身大红嫁衣穿得比其他新娘更加华丽,他就不由得啧啧一声,等送了这小两口往新房去行同牢以及合卺礼时,他方才压低了声音说:“小先生,你今天这场婚礼,回头可真是要轰动全城了。”

    张寿本来正想着今日朱莹那红盖头掀得太快,落后一步的他没能看清楚她到底是浓妆艳抹,还是淡扫蛾眉,又或者别出心裁地不施粉黛,可乍然一听陆三郎这话,他不禁心里微微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阿六这些天的反常。

    然而,他还来不及询问陆三郎太多,这个明明吨位越来越厉害的小胖子却一阵风似的溜走了。

    等到了新房之中,当张寿挑去朱莹那一顶红艳艳的盖头时,他就见到了一张艳光四射的脸。大小姐也许平常偶尔会素面朝天,也许偶尔会淡妆示人,但在今天这种场合,从来就很擅长打扮自己的她从早上开始精心描画,为自己打造了最完美的妆容。

    此时此刻,朱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张寿那不加掩饰的惊艳表情,顿时得意洋洋地展眉一笑,可下一刻,她就只见他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被人一声不吭地这么盯着好一会儿,她终于觉得有些不安,甚至以为自己的妆容哪儿出了差错。

    可就在这时候,她听到面前传来了一声叹息:“莹莹,今天这新房恐怕是不会有人敢进来的,要是见了你,自惭形秽都是轻的,我怕人掩面而走,回头后院本来就少的女客要跑掉一多半。”

    “油嘴滑舌!”朱莹嗔怒地骂了一句,但心里却喜滋滋的。就算是听惯了夸奖的她,在听到这样变相的赞美之后,还是觉得极其愉快。

    不过,虽然她很想奉还一句,今天你那迎亲的样子实在是招蜂引蝶,可话到嘴边,想起离家时祖母和父母的先后告诫,她还是稍微老实消停了一点,只是等到同牢合卺的那些饮食酒水一一下肚,一上午一下午都没怎么吃东西的她,这才算是感觉到了饥饿。

    至于之前……她哪里顾得上吃东西,都在忙于给自己一场不留任何遗憾的婚礼。

    虽然很想在新房中多留一会儿,但当陆三郎新婚燕尔的妻子刘晴在门外让人通报了一声,道是陆三郎转告,今天宾客盈门,还请他这个新郎官去接待一下,这边新房自有她来看顾时,张寿还是不得不忍痛离开。

    就是为了婚礼应酬太麻烦,所以他才对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完全不感冒……

    虽然吴氏应该非常想到新房来陪着刚过门的儿媳妇,但没有婆婆新婚之夜跑到儿子媳妇那新房来的道理,所以有刘晴这个熟人过来坐镇,他也确实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刘晴口中这宾客盈门四个字,着实让他心里犯嘀咕。

    原因就在于那五十桌的庞大数量,以及他根本不知道阿六送给了谁的庞大数量请柬……

    “那……莹莹你在这安心等着,有什么事尽管叫人。”张寿说到这,突然顿了一顿,想到朱莹口中朱廷芳那场婚礼上的新房搅局者,当下又补充道,“如果有人到新房来找茬,你想怎么打发就怎么打发。别担心闹出什么事,不把自己当宾客的人,那就没必要客气!”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又不是面团,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你还怕人欺负我!”朱莹简直哭笑不得,直接在张寿背上推了一把,“去吧去吧,但千万别满身酒气回来,那样我今晚就不理你了!”

    话一出口,她方才醒悟到这其中的语病,顿时面色微红。而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是,张寿突然靠近她耳边,仿佛要嘱咐些什么悄悄话,可就在她打算凝神倾听的时候……他竟是突然在她耳畔吹了一口气,随即就笑着移开一步,眨了眨眼睛就这么走了。

    足足好一会儿,耳朵根发红的朱莹才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又被张寿调戏了!虽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今天一次两次被他这般戏耍,她还是不禁怒从心头起,偏偏张寿已经出了门,刘晴则是适时进了屋子,她只能气咻咻地用力用粉拳砸枕头道:“啊,真是气死我了!”

    “这是怎么了?”

    刘晴一进来就看到朱莹面色绯红地在那发脾气,登时吓了一跳。张寿和朱莹还没成婚,那就是蜜里调油,怎么如今好不容易成婚了,却是闹别扭了?可她这问题却完全被朱莹无视了,因为她就只见大小姐正发泄似的在那软枕上又掐又捏,仿佛把那玩意当成了张寿。

    且不提刚刚度过新妇阶段的刘晴和刚刚进入新妇阶段的朱莹这对闺中好友会如何交流,当张寿出了新房所在的院子,就遇到了在那恭候的陆三郎。只看人脸上那根本藏都藏不住的肥肉上满是笑意,他就知道之前阿六说的所谓惊喜应该正在那等着他。

    知道陆三郎这个赞者多半已经知道了,此时却肯定还想卖关子,他干脆不闻不问,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去。果然,刚刚还偷跑以求避开他盘问的小胖子,这会儿发现他真的不问了,那却有点抓耳挠腮似的心痒痒。但最终,小胖子竟是硬生生忍住了!

    于是,张寿也索性本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跟着陆三郎径直到了婚礼喜宴摆放最多的主会场,也就是张园的中堂九思堂。当真正看到那儒冠如云,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架势,他方才意识到,今天来的宾客好像真不是凑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