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放眼望去,他就只见陌生的面孔赫然无数!

    而他这个新郎官的登场,自然不会被人忽视。随着有人嚷嚷了一声张学士来了,哪怕还没到刹那之间万籁俱寂的份上,可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各桌喜宴上,倏忽间无数双眼睛就改换了方向,谈话的声音也一下子轻了许多。

    而张寿正在烦恼又要陷入认人记脸的麻烦境地,他就听到了一个声若洪钟的声音:“九章,你可总算是从新房里出来了!来来来,到这里坐,这大喜的日子,谁也别想堵住我这关门弟子!还有陆高远,你小子也给我过来!”

    老早就看见了今天高坐首席的葛老太师,陆三郎顿时满脸堆笑,连忙低声对张寿说道:“老师,你看,葛祖师那可真是维护你。之前老师你去迎亲的时候,葛祖师那真是大杀四方,把你这个关门弟子夸上了天,那会儿我想插话都没能插上。”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有葛雍挡着,张寿就省了好大一堆认人敬酒的事情!毕竟,葛老太师的辈分和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好在张寿面前摆谱!

    张寿也确实是因此松了一口气,可小胖子跟在旁边喋喋不休,他就忍不住侧头呵呵一笑道:“都说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我说陆高远,你要不要替我去逐桌敬一下酒?”

    刚刚还在那口若悬河的小胖子顿时苦了个脸。这种露脸的事情,平日他当然很愿意去做,问题是今天整整五十桌啊!逐桌敬酒的话,他岂不是要被灌得醉死?

    于是,他只能赶紧讨饶道:“老师,这可千万别。今天来的宾客,不少那都是京畿乃至于全天下都赫赫有名的,我可还不够资格!”

    正往葛雍那一桌走去的张寿顿时脚下停了一停,随即就故意低声一笑:“全天下都赫赫有名的人?我这婚期确定之后也没几个月,等发请柬时更是已经很晚了。这么算下来,京畿一带的名人就算真的愿意赏光,路途却还勉强来得及,但天下其他各地的名士贤达,怎么能赶得过来?更何况,我哪来这么大面子?”

    “老师你怎么没这么大面子?就凭你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老师,这面子就比天还大了!老师你以为天下名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那种本性高洁的人当然不可能没有,但问题是,大多数人要吃饭,要养家,更要把自己的学派发扬光大,怎么能不出来?”

    见张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陆三郎又朝着四座继续开始谈笑风生的宾客努了努嘴:“皇上之前把那四位山长召集到了京城,而后又让其中三位当了东宫讲读,那天下名士贤达,谁不闻风而动,把那三位当成了标杆?”

    “不对,应该说,就在这四位上京的时候,听说他们可能当皇子师,就已经有很多的人已经心动了。那会儿三皇子和四皇子固然只是序齿靠后的年幼皇子,但皇子师怎么也是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说不定就能让自己的学说入皇上法眼?”

    “所以,这些人那时候就已经在动身上京来了,听到太子册立,那就走得更快了!”

    “可是,很多人在各地算是一方贤达,就算是地方官府也要敬上三分,到了京城,除了他们当地的举子,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朝中那些老大人们也许知道几个,可知道并不代表要礼遇,就比如之前那几位山长,不是有人没有进士功名?”

    “这些所谓的名士贤达之中,有人著作等身,可奈何朝中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愿意给他们机会?而他们却也不想奔走于权贵之门,看别人脸色,仰别人鼻息。既然如此,老师你这一场本来就满城皆知的婚礼,竟然还特意命人送了请柬给他们,试问有几个人会不来?”

    大概是之前一直藏着掖着,此时好不容易找到了能说的机会,陆三郎自然是大说特说。于是,被蒙在鼓里多日的张寿如今终于知道,自己这婚宴,恰是成了一场群贤会——这贤达二字,竟是之前送出去的请柬上就这么写的!

    敢情如今他张寿敬对方一声贤达,居然别人就真的高高兴兴来参加他这场婚宴?

    张寿从来没想过要在自己的婚礼上增添这样的政治又或者说文化因素,可当陆三郎添油加醋地说,此番代阿六写请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老爹陆绾以及刘志沅,而且送请柬的事情,那也是陆府家人代劳,他还能说什么,怪陆绾坑他?他坑人家的次数好像更多吧……

    当他来到主桌时,葛老太师正笑眯眯地坐在首席,见着他时就干咳一声道:“我这一大把年纪,本来早就不收弟子了,结果想当初九章他岳父却还特意登门相请,我那会儿却还犹犹豫豫,差点就错失了英才。”

    葛雍非常隐晦地提了提自己那下乡教学生却一点不成功的昔日隐士生涯,见张寿脸色尴尬,他就又笑了起来:“总算是缘分,该是我的学生,那就是我的学生,别人谁也抢不走!”

    一旁陪坐的褚瑛差点没被葛雍这话给气歪了鼻子。谁要抢你的学生,葛老头你用得着特意拿出来说?而齐景山见这两个老小孩似的家伙又要争执,他只能丢下他们,笑着起身说道:“今日是九章大喜的日子,却也是一桩难得的群贤会!”

    第七百四十九章 能说的都被老师说了

    齐景山从前官最大的时候,做到太常寺卿,赫然是九卿之一,哪怕在朝中的重要性比不上阁老又或者尚书,可他的成就更多的是在著书立说上,而不是在做官上。再加上他性格稳重,又或者说德高望重,此时这一锤定音似的话,立时就吸引了不止一个人的关注。

    于是,哪怕是就在几天前才从陆绾和刘志沅的联合登门拜访之下,才知道自家关门弟子的婚宴竟是被这两人联手做成了眼下这种形式,那会儿还火冒三丈把那两个年岁不小的后辈给狠狠骂了一顿,但这并不妨碍葛老太师此时替张寿张目。

    见齐景山的话引来了不小的反响,他就不理会正朝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褚瑛,重重咳嗽一声道:“嗯,九章虽说年轻,但他素怀兼济天下的大志,所以,有人说他好为人师,我在这倒想问一句,他这老师当得不好吗?就我葛门这第三代徒孙,拎出去个个都是好汉!”

    这颇带着几分匪气的话,却从兼为儒学宗师和算学宗师的葛雍口中说出来,众人虽有不以为然的,有暗自腹诽的,但当面硬怼的,那却是一个都没有。

    那么有(死)骨(矫)气(情)的人,今天当然不会出现在张园的婚宴上。

    而葛雍却仿佛没看到张寿那微微发红的脸,继续气定神闲地说:“而他借着今天这婚宴请来这么多各方贤达,一来是知道各位名噪一方,如今难得都在京城,所以请各位汇聚一堂,打算趁着天下举子也同样云集京城的这机会,请各位好好办几次讲学。”

    这无疑是正中许多人下怀的事。虽然各地书院这些年来就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百家争鸣的场面也是司空见惯,但跨区域讲学,那也就是全天下寥寥几个顶尖的名士方才有资格的,而且一个不好还容易被对头暗算。

    尤其是京城这种达官显贵云集之地,再大的文名也未必抵得过的权势,也就是有些时候阁部官员相对开明的时候,会默许国子监之类的学官邀请各方名士前来讲学。但能有这样荣幸的人,放眼全天下,却依旧是凤毛麟角。

    而大多数时候,庙堂都更倾向于官学,对各家私学哪怕不打压,却也不会特别提倡。

    真正名噪天下的也就算了,名气不上不下的人最为尴尬,因为哪怕你走通各方门路办上一次讲学,也许来听的人还没有替你奔走组织的人来得多,也没有你的学生和亲友团多,最后的影响力那更是很可怜,说不定还会被人传为笑柄。

    哪怕他们从前只当张寿是个末学后进的毛头小子,可人家若是真的能组织这一场活动,他们就不能不承情,更不能再将人视之为后辈。于是,在片刻的沉寂过后,就有人忍不住叫道:“葛老太师,这讲学的地方又放在何处,不会放在公学吧?”

    “为什么不能放在公学?”葛雍轻哼一声,冷着脸说,“公学的那座大礼堂能够容纳的人之多,仅次于国子监。当然,若是想去国子监讲学的,那自然是悉听尊便,我家九章不屑于和国子监争。想来桃李满天下的人,在京城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这不屑于三个字,就连张寿自己听着,都觉得嘴角直抽抽。而当他看到不少人在听见葛雍这意味深长的有门路三个字时,那脸色都变得非同一般地微妙,他就更想叹气了。

    京城这两个字,那真是不止居不易,而国子监门槛更高。这几十年来,讲学过的大儒统共有几个人?十根手指加在一起不够数的话,加上脚趾就够了……而天下号称名士,名为山长,著书立说,教化一方的人,又有多少?在京城有门路……真有门路早就做官了!

    一心教学生却不愿意做官的……那大多数都是当不了官的。没看历史上那位有名的王氏心学开创者,曾经格物格到忘我的阳明先生,年轻的时候那也不是在官场上锐意进取吗?

    毕竟,这年头的读书人,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厌倦官场再退而从事教化的那一批,才是名士中的佼佼者,如岳山长这些,之所以被人不服,还不是因为从前没做过官?

    而他这个非正途出身,做官却犹如坐火箭的,其实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靠山太多太硬了一点!

    明明毫不知情的张寿,被葛雍这么一说,仿佛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开明睿智的学界领袖。于是张寿那些学生中唯一的知情者,此时敬陪末座的陆三郎,那是着实看得津津有味。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做个看客好像并不容易。

    因为,葛雍为了提高说服力,直接就把话题转到了他的身上:“看看我这徒孙陆高远,想当初他在京城,那可是人人都骂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可现在呢?现在他可是皇上金口玉言,浪子回头的代表。不说他,秦国公家张大郎也是一样!”

    “学问是什么?不仅仅是著书立说,经世致用难道不是学问?张大郎他这邢台和沧州转一圈,多少本来已经快要吃不上饭的百姓,一下子就足以饱腹了。所以,哪怕他的算经一窍不通,可有这样的徒孙,我一样很满意!”

    张琛今天可没资格上主桌,而他父亲更是到赵国公府去充当女方主婚者了,所以相比陆小胖子,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在那些所谓名士贤达面前露脸的机会,而且他也不怎么在乎。

    然而,葛雍这么当众夸他,饶是张大公子素来是个傲娇的人,这会儿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抹潮红。尤其是四座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全都充斥着羡慕嫉妒恨,他不由腰杆挺得笔直,那真是如同骄傲的公鸡。

    当然,他在心里也把葛雍感谢了一遍又一遍。

    从小到大,他被人夸赞的次数,还没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来得多!而且,现在夸赞他的不再是看他什么都觉得好的母亲,而是如皇帝又或者葛雍这个太师似的大人物!嘿,所以哪怕曾经之前闯祸被老爹狠狠拿家法揍过一顿,那也值!

    而点名夸赞过陆三郎和张琛之后,葛雍并没有就此打住,张武张陆等几个贵介子弟,邓小呆和齐良等几个贫家子,以及九章堂阎良等一些扎扎实实读书做事的学生,都受到了他的大力称赞。

    于是,众多人在对葛老太师感激涕零的同时,却也同时暗自感念张寿——如果不是张寿常常在葛老太师面前念叨他们这些学生们,就凭葛老太师的地位,哪会记得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