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痴心妄想吧,兵马远远不如,朝中还一大堆奸臣当道,更重要的是,据他这些年来研究考证,北宋和南宋之交,那些武将其实也真心不怎么样!

    一个个都是缺点比优点多,能打的更是个个一大堆毛病!除却赫赫有名的岳武穆……可岳武穆仍然是有毛病的,而且人在某些方面固执得简直如同一块顽石,功高盖主的同时,更是犯了宋高宗的两个绝大忌讳。自古以来,身为皇帝的无不自私,怎么容得下?

    不对不对,最重要的是,张寿怎么能够让学生这样假设,这实在是太荒谬了!这不是颠覆了君臣之道吗?还有这学生,那个大块头斋长还真敢说,你以为你重用岳武穆就能天下大吉吗?你当那时候的其他文臣武将都是木头不成,能由得皇帝单单重用岳武穆?

    林先生正觉得惊怒,但隐隐之中甚至有一种冲动,那就是自己也回去推演推演的时候,却不防张寿竟是笑眯眯地说:“林先生刚刚这堂课非常精到,而你们既然挺感兴趣的,那不如这样,嗯,不说玩笑话了,这就当成是半山堂一道集体作业。”

    “你们可以分成四组,一组研究宋徽宗,一组研究宋高宗,至于另外两组,那自然是从金国入手,就照着徽宗和高宗时期,当时宋金的军力人力。如此两两捉对厮杀,谁要是想尽办法赢倒了对方,那么就是胜者。”

    “条件很宽松,自由组队,人数多寡不限。这要是谁赢了……嗯,回头把这推演辩论的过程写出来,我请陆三郎结集出书,请老师亲自去写个序!”

    说到这里,张寿又笑眯眯地看向了不知所措的林先生:“林先生精研宋史,不妨来当一个评判,如何?”

    “呃……”

    林先生顿时大为纠结。这竟然是把荒谬的假设变成货真价实的推演辩论!按照他素来的性格,那是绝对不肯答应的。可科场也是考到举人就仿佛到顶,却特别酷爱宋史,所以最终答应下来到半山堂教史的他,却隐隐之中觉得,答应做这个评判仿佛会很有意思。

    而他还没有做出决定,却只见张寿身旁那个来看热闹的白沙先生高足竟是突然开口说道:“张学士,我从前看史书,别的史家写到两宋之交,都是或扼腕叹息,或愤然指责,仿佛只要宋徽宗宋高宗振作,就能力挽狂澜。难道不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要知道,后人重看前史的时候,嘴上放马后炮当然很容易。就如同如今很多人指点江山时,常常大骂朝中谁谁谁是奸佞,谁谁谁庸碌无能,仿佛换了他们在位,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事实上,他们如果在骂无能贪婪的人那位子上坐着,只会更贪更无能。”

    张寿说着就耸了耸肩:“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看史书时难免把自己代入,然后大骂某某是祸国殃民之辈。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但旁观者有时候也是自以为清。等到大了,我才知道,很多时候自己挺想当然的。”

    你现在好像也没多大吧?就比我大那么一丁点。梁储心下嘀咕,连忙又问道:“回头要是他们推演辩论的时候,我能不能也来听听?两宋的那段历史,我也一向很感兴趣。”

    “与其旁听,你何妨随便选一方加入,也来推演推演?”

    张寿呵呵一笑,没等梁储答应或拒绝,他却看向了林先生:“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林先生来做评判的原因了。半山堂这些人没有读过足够的史料,做过足够的研究,对于那些人物的了解,不过是道听途说和戏文里的那点故事,回头最大的可能是推演出一个四不像的结果。”

    “别说他们,就连编撰史书的某些人,感慨其人忠奸,却往往春秋笔法,又或者为尊者讳,甚至为自己喜欢的人物遮掩,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某些看似铁骨板荡的忠臣,很可能在武略上完全无能,某些陷害忠良的奸臣,年轻时却也曾铁骨铮铮。”

    “所以,回头他们这推演和辩论中,关于那个时期的各种人物,那自然是林先生你来把握,德行优劣才能高低,这都得靠你。否则,就靠他们这些人对宋史那点贫乏的认识,怕不是除了皇帝之外,只知道就岳武穆和韩世忠两个能打的。”

    “上次我给他们说史的时候,曾经和他们推演过前秦的胜机,结果这帮家伙,倒是知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东晋和前秦这段,他们也就知道谢安谢玄,知道前秦苻坚,余下的人物完全一抹黑,还要靠我画图表列人物给他们解说,到最后却是推演不下去了。”

    “他们倒好,还振振有词地说在半山堂这段日子只修习过两宋史,却不包括两晋史,如果是宋史,他们绝对能把握好。既如此,今天我就借林先生看看他们是不是说大话。”

    此话一出,张大块头等人顿时全都讪笑,而林先生也是暗自凛然。就算是他确实研究过宋时各种名人,可要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那怎么可能!

    于是,他想了想就开口试探道:“这评判我一个人来当,恐怕有些不公平。我也有几个好友,能否让他们也来听一听?”

    “那敢情好。”张寿虽说只是旁听了一阵子后,发现梁储这小子对宋史挺感兴趣的,再加上有人在他面前告状,说是如今半山堂这帮小子们闲极无聊常常出幺蛾子,他就心中一动,抛出了一个课题,意图是让半山堂这些的学生们有事可做,不至于闲着。

    但林先生打算拉其他人参与,他自然乐见其成。虽然这年头做战局推演,大概率做不出什么结果,就算有结果也不可能准确,就如同他从前写些自娱自乐的短篇段子,也就是自我满足一下而已。就当这是闲人说史也好,总比游手好闲强!

    至于陆三郎出书的花费……那无利不起早的小胖子如果在得知这么一件事后,恐怕立刻会举双手双脚全力支持,然后派一大堆人去满大街地宣扬造势,趁机把自己的书坊给推介一波,然后再替公学吸引一波关注。

    梁储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来公学参观,那是为了老师在葛府遇到当今天子说的那番话,见林先生的提议被张寿答应,他就毫不迟疑地也答应了下来。可他委实不客气地进了半山堂坐下,却是做出了一个别人都惊异的选择。

    梁小举人竟然打算从金国的立场来推演!

    张寿从慈庆宫出来时,已经从毫不掩饰消息灵通的楚宽那儿,得知了皇帝去葛雍那儿闹出来的那件事,所以回到公学门口得知梁储来找自己,他就猜到了人的来意。此时见人竟是完全忘却了正事,他当然没有去提醒人的意思,而是悄然转身去了九章堂。

    进去随手板书了几块黑板,他拍拍手把新题目布置下去,就把陆三郎给叫了出来,继而将刚刚自己那临时起意的课题说了。见陆三郎那小眼睛眯瞪着,显然在迅速盘算,他就笑呵呵地说:“从古至今,宋朝以养士著称,所以常有人说我朝太祖以来就对士人太苛刻。皇上挑了那么一个话题,那我们不妨借势开一个话题。宋到底亡于什么?”

    第七百八十八章 武人之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在葛府问出的那个问题,一传十十传百,不但此番应试的举子人尽皆知,就连街头坊间小民,却也同样传得沸沸扬扬。而五位名士各自相异的回答,也同样不胫而走,一时各自都有了自己的拥趸,当然也少不了激烈抨击的反对者。

    而在这个时候,林先生为了张寿抛出的那个课题,思量再三后,竟是真的去邀请自己几个颇为知心的友人。这其中有人欣然应允参与,也有人觉得儿戏而婉拒。但是,感兴趣的那几个私史学家无不觉得这一话题值得深入剖析,倒是不嫌弃半山堂的学生们不专业。

    而半山堂中的这些贵介子弟们,那却是离开公学回去之后,就把自家下人差遣得鸡飞狗跳……因为他们需要恶补各种史料!

    于是乎,整个京城各大书坊当中,各种和宋史有关的史书,那是几乎被一抢而空——当然,如宋史这种高达将近五百卷的大部头,半山堂中的贵介子弟是不会去买的,更何况陆绾友情赞助的图书馆据说已经采购了一套,他们自然是死皮赖脸通过陆三郎敲定了借阅事宜。

    虽说他们各自家里挺有钱的,对于这种正经的读书开销,家里长辈大多很大方,可买书向来是最贵的,这么一套《宋史》,那得多少钱……他们又不是钱多了烧手!有这钱,他们还不如去买别的书呢!

    但诸如两宋的那些稗官野史,文人笔记,诸如《东京梦华录》、《北狩见闻录》、《建炎笔录》、《靖康传信录》、《靖康纪闻》……能搜罗的,这些公子哥全都派人搜罗了。当然,光是凭他们自己那点贫乏的见识,以及豪门家奴的那点能耐,开不出来这样详细的书单。

    这书单是梁小举人竭尽全力回忆所学所闻,给人开列出的。因为他的见识广博,公子哥们对于这样一个突然横插一脚的外人倒也不排斥。毕竟,除了此人之外,金国这一方需要两组,竟是没有别人愿意担纲,以至于整个半山堂竟是不得不抽签决定。

    而那支除却梁储之外的下下签,竟是落在了悲愤至极的张大块头手里。

    结果,人回去还想瞒着他爹,可襄阳伯张琼却不知道打哪儿知道,自家儿子竟然要站在金国的立场上推演宋金之战,这下真是气得够呛。他也不用什么家法,直接抄起连鞘的刀就追在了自家大块头儿子后面,把人骇得那是鬼哭狼嚎。

    “这怎么能怪我!总共四十多根签子,总共就一根短的,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倒霉!再说了,那个姓梁的小子,他还是白沙先生的高足呢,要说最懂什么大义,可他还不是主动说,要从金国南侵开始推演……哎哟!”

    终于追上张大块头的襄阳伯张琼,压根不管张大块头的哭诉,那是一把揪住人的衣领,挥舞带鞘的钢刀对着人那肥厚的臀腿就是啪啪两下,随即气不打一处来地破口大骂。

    “这些文人惯不要脸!从前就有人口口声声说,南宋末年那些武将吃朝廷的拿朝廷的,最后一抹嘴就降了蒙人,反倒是读书人出身的文丞相英勇就义,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蹈海,数万普通军民相从……我呸,他们当自己遇到危难就是文丞相?”

    “我看他们遇到危局就当张邦昌那个该死的宰相还差不多!”

    张大块头被自家老爹揍得嗷嗷直叫,还待申辩几句,总算他老爹就停下了那在他屁股上肆虐的连鞘刀,甚至又松开了手,任凭他在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

    “你给我听好,从古至今,不论什么朝代,但凡皇帝还在的时候,纵使被人骂两句昏君,但大多数黑锅,那总得是奸臣来背的。但所谓的奸臣又哪里肯一个人背黑锅?少不得也要拉人垫背,这时候,打了败仗的败军之将,自然而然就该死了。”

    “所以,从古至今,败军之将有战死的,有自尽的,有脱逃的,有逃回去之后却被追责乃至于处死的,当然也就绝对少不了屈膝事敌的……但是,屈膝事敌的那些人,其中既有被断绝了援军的李陵,也有守襄阳六年不见援兵的吕文焕!”

    “所以南宋会有那样的结局,都是之前种下的因!两宋之交,活该那一堆君臣北狩……屁的北狩,打了败仗凄凄惨惨被敌国掳去做了奴才,真要有志气,在半路上直接一头撞死,也能好歹留个不屈之名。居然还有人在那感慨什么千古艰难惟一死,倒好像还挺委屈似的!”

    尖酸刻薄地骂了好一会儿,襄阳伯张琼这才瞥了一眼地上呆若木鸡的儿子,随即一字一句地说:“总而言之,既然你抽到了下下签,要我说,若只有你一个人,哪怕拿着金国那满手好牌,说不定也会被人阴死。去找那个梁小举人,你们两个搭配一下。”

    “张学士那分组实在是浪费,既然都是金国,还要两组干什么,你们两个人一组就够了!军略上,我给你出主意,至于庙算权谋,让梁小子开动脑筋。对了,你再去问问张寿,他家里不是还有姓宋的他们好几个举人吗?要是愿意,全都拉过来和你一块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