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你原来不是因为我不得不选了金国站边而气急败坏的吗?你都一度这样,那些举人怎么会愿意站在金国这一边?张大块头呆滞而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直到发觉襄阳伯张琼那眼神中又流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他才惊叫一声慌忙跳了起来。

    他也顾不上去揣测老爹到底是什么意思,却是点头如捣蒜道:“爹,我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人!您且放心,我肯定把那帮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眼见张大块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张琼这才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刚刚那确实都是他的心里话,很久以前,他亲率一支偏师作为策应北征时,也曾经误打误撞地一头遇到敌军主力。那一仗打得昏天黑地,甚至连身边的亲兵都快拼光了。

    那时候,劝降的使者就是拿着李陵和吕文焕的例子来劝他,他也不是没有生出过犹豫——可最终还是死咬着牙顶住了。

    可那并不是因为,睿宗皇帝的恩遇如何如何……睿宗皇帝对他确实很器重,但他跟着对方夺取了天下,身上创伤处处,拼死拼活,几度险死还生,并不觉得自己就对不起人,更何况他也已经历经了三天三夜的拼死厮杀,已经足够偿还了。

    他如果投降了,也许还有一条活路,可他这支偏师已经失期,哪怕他奋战之后逃出生天,回朝军法处置,却是死路一条。

    可是……他绝对不能投降。李陵投降后尚且被株连父母兄弟妻儿,他那时候虽说没有儿子,却还有一脉相连的兄弟,他怎么能为自己的活命而屈膝降敌,然后连累一大堆人?

    想到当年往事,想到在拼到几乎粮绝水尽,兵疲马乏之际,援兵竟然从天而降,张琼不禁轻轻舒了一口气。他这支偏师被阻绝,而睿宗皇帝的主力兵马却是正巧没有任何阻挡地直捣黄龙,而得知敌军主力去向之后,那位天子便亲自挑选精锐三千来援。

    虽然那完全不是一个明君英主应该做的,因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更何况天子。然而,便是那一次,他终于真正认识到,大哥带着他们兄弟去追随的主君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哪怕后来睿宗皇帝英年早逝,他要扶助孤儿寡母,他当然依旧心甘情愿。

    若是换成那等薄情寡义的昏君,那等口蜜腹剑的文臣,他可不像某些忠心耿耿的家伙能忍……他肯定是直接提剑反他娘的,大不了玉石俱焚!

    张大块头不知道老爹这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但既然是人愿意给自己当参谋,他当然是直奔张园,可到了门口看到那两个刚刚亮起来的大红灯笼,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意识到,眼下这已经到了什么时辰。

    在这种已经天黑的时候跑来找张寿……他会不会被朱莹揍死?正当张大块头想打退堂鼓的时候,门房上却已经眼尖地看到了他。杨好就一溜烟奔了过来,见了他笑嘻嘻打了个躬:“少夫人这还没回来呢,您这要是想见公子,那是来得刚好。”

    听说朱莹竟然还没回,张大块头登时精神就来了。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地拍了拍杨好的肩膀,完全没有责怪对方甚至对自己连个称呼都没有——毕竟,这京城姓张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要是人人都叫一声张公子,估计谁都不知道那是叫谁。

    果然,随着他进去,他就隐隐听到有人在那叫嚷,说什么是半山堂的张斋长来了。对于这样一个称呼,他觉得非常满意,等最终见到张寿时,他就发现并不是书房,而是在演武场。

    当然,这绝对不是张寿突然一时兴起,要和谁谁谁练武强身,而是人正站在那悬挂了一盏盏灯笼的演武场边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内中两条人影正厮打在一起。

    作为武门世家子弟,张大块头虽说自己武艺不咋的,但好歹还有那么一点眼光,因此当他看到两人那快如鬼魅一般的动作时,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非常不孝地拿时常吹嘘宝刀未老的老爹来对比。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可能会让老爹暴跳如雷的结论,如果这会儿场中任何一个人遇到他爹,估计他爹没打几招就会狼狈而逃了。

    不过,这会儿张大块头也已经认出了正在对打的两方,一个是张寿身边最得力的阿六,就连他也往往会满脸堆笑叫一声六哥,另外一个,却是如今在宫中行走,曾经据说是赵国公府得力家将的花七。当然,他还听说过,两人好像是师徒!

    对于这样一场师徒较量,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发现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就连忙绕到了张寿身后,没有顾得上寒暄,就把之前襄阳伯张琼的意思转达了一下。

    当然,张琼某些很明显犯忌讳的话,他却隐瞒了下来。虽说他很相信张寿的操守,可他并不希望父亲那不为人知的一面暴露在外人面前。

    而张寿也有些没想到,襄阳伯张琼这么一个长辈级别的军界大佬,竟然愿意在这种讨论中充当幕后智囊。可既然张大块头表示,张琼只是提供参谋,并不打算参与台前的讨论,他就不由得笑了。

    “襄阳伯这是用心良苦,他要是亲自上阵,这就不是公学里半山堂一群学生的儿戏了,只怕朝中有无数人捋起袖子要参与进来,到时候不是借古讽今,那也是借古讽今。”

    而笑过之后,他就若无其事地说:“还有,你说梁叔厚和你算作一方,这事容易,我一会派人送你去见他一趟,你自己和他说就行。他这个人年少得志,为人颇有些真性情,所以和他直说是最好的,你父亲当参谋,你也不妨告诉他,毕竟你们是一方的。”

    “至于你说宋举人他们那几个……”张寿想了想,最后笑着摸了摸下巴,“宋举人那性子,他喜欢的东西绝不会放手,但我想他对这种史实争议恐怕没有多大兴趣,可邹明那三个是正经打算在科场有所建树的举人,还有方青,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张大块头听到张寿明明白白地建议他放弃宋举人,虽说这和父亲的建议不一样,但对他来说,把父亲的话瞒着一半不告诉张寿是一回事,而在父亲和张寿之间更应该相信哪一个,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爹有好几个儿子,张寿也有很多学生,但他爹从前对他这个儿子,却远不如张寿对他这个学生!张寿说得准没错,他就不用指望宋举人了。

    再说,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因此张大块头一口答应了下来,等张寿招手叫来人带他去后头客院,他就瞅了一眼还在打的那师徒俩,最终却是按捺住好奇心,径直先去办自己的正事了。

    而眼看张大块头一走,花七和阿六却依旧打个没完,张寿就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随即开口叫道:“阿六,杨好他们以弱胜强,那是耍了小聪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还是别那么死心眼了,花七爷到底比你要强一点的。”

    话音刚落,花七就禁不住觉得面前的少年给自己带来的压力瞬间剧增。说时迟那时快,他哪里不知道张寿这是遣将不如激将?他几乎想都不想就一甩袖子退出战阵,随即一阵风似的来到张寿跟前:“不打了,我这是来说正事的,谁知道会被这小子缠住!姑爷,你心里有个数,大皇子是被人灌药,而不是服毒自尽!”

    第七百八十九章 谁干的?

    明明就要赢了,却被花七这么一句不打了突然一打岔,阿六当然完全不高兴。可是,当花七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饶是他知道这疯子分明是为了岔开话题,可他却没办法当成耳旁风。大皇子是张寿的仇人不假,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假,可皇帝之外,谁敢这么弄死他?

    见阿六直勾勾地看向自己,花七先是一愣,随即就醒悟了过来,立刻怒瞪了回去:“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干的!”

    张寿听到阿六非常没诚意地哦了一声,而花七则是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气恼,哪怕他知道这事情绝对不可能是花七干的,却也忍不住随着阿六调侃道:“是是,花七爷你不要和阿六这小子一般见识,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干的。”

    “你们……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花七终于恢复了常态,没好气地呵呵一笑后,他就抱着双手淡淡地说,“之所以知道是灌药鸩杀而不是仰药自尽,是因为大皇子的嘴唇有咬伤,双手的手腕也有反绑的痕迹。想来人就算想要装成被人害了,也不可能反绑自己再服药。”

    “是自尽死了之后再被人绑了手,还是活着就绑了手而后被人强行灌药,在淤痕上有一定差别,而且毕竟有挣扎的痕迹。”说到这里,花七就瞥了阿六一眼,“这事我回宫禀报之后,看得出来,皇上很震怒。他允准了之后,我就特地来告诉你们一声。”

    “不论干这件事的人是谁,不论皇上是不是真的很痛恨这个儿子,可并不代表有人能够抢在他前面做这种匪夷所思之事。”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即自嘲地笑道,“幸亏皇上觉得我是有这个神出鬼没的本事,但没有这个时间。”

    “而且要是我出手,怎么也不至于做出灌药还要绑人手的事情来。当然,也可能是做此事的人故意用此手段,混淆视听。”

    花七说着就斜睨了阿六一眼,却是呵呵笑道,“要不是你天天跟着你家少爷形影不离,没有离开京城的时间,说不定就连你也要被疑上。而赵国公府的人在那段时间也没有离开过京城。总而言之,但凡和大皇子有仇的人,总归有嫌疑。当然,最倒霉的是皇上。”

    张寿想想皇帝在得知这件事时的心情,确实也觉得人心情肯定糟糕透顶。废后逐子,结果这还没过多久呢,人就一个个都死了,哪怕皇帝心知肚明不是自己做的,可这种事能够对外人说吗?只怕日后青史留名时,在废后逐子外,皇帝还要再多一个杀妻杀子不逾岁的名声。

    后人可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隔了几十年几百年根本考证不出来,只要史家言之凿凿地说你不满一年杀妻杀子,那你就是杀妻杀子。

    果然,他正这么想着,花七就又叹了一口气:“皇上的性子素来不在乎流言蜚语,所以就连废后也是本打算亲自下旨,可谁知道太后那会儿却主动揽了过去。说实话,我其实不担心别的,毕竟赵国公也好,你们也好,不会去干这种事。我只担心……”

    见花七犹豫了一下,却又闭了嘴,张寿登时心中敞亮。

    毫无疑问,花七是想说,怕就怕是太后如今打算弥补当年执意立后的错误,于是将那母子三人斩草除根。而退一万步说,人更担心的恐怕是,事情并不是太后干的,但太后以为是皇帝干的,于是主动揽责上身……

    以他对太后和皇帝这对母子的贫乏了解都知道,这种非常拗口的扯淡误解很可能发生。而这种平常人家很好解释的事情,放在这种天下第一富贵家,那简直是特别容易拧上。

    而阿六一向对这些复杂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可此时突然开口说道:“疯子你好像说过,当年赐死业王和庐王,都是太后的旨意?”

    花七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个从来都只对打打杀杀感兴趣的徒弟,竟然会记得他说过这个?他好像就顺口提过那么一嘴吧?不容易啊,张寿这得是平日如何熏陶,这才能让人在这方面生出足够的认识!

    他心里这么想,也没在意阿六对那两位的称呼,而是给出了非常语重心长的回应。

    “不错,当初皇上被那同一天三个产妇生了三个孩子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再加上要收拾平乱,所以当业庶人那两个被生擒活捉之后,太后就先下手为强,直接先赐死了业庶人,然后亲自去看了庐王。她出来的时候,庐王就死了。为了这事儿,皇上和太后大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