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然而,当看到张寿那眼神时,他还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至于后头马车上本来就因为第一次坐车而有些七荤八素的白山山和白小水,他们那是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随车护卫非常利落地抱起他们上马。

    好在因为四皇子的关系,车上预备了好几个双人鞍,而小花生和萧成已经学会了骑马,再加上张寿和张琛,少不得又匀出了四匹马,留下了四人坐马车进城。当然,在重新出发之前,众人先找了地方放了一肚子负担,这才轻装上阵。

    尽管如此,因为整条路都被堵上了一大半,就算骑马,众人的速度也没快到哪去。到最后,还是张琛不耐烦地站了出来。在京城从前就以横行霸道著称的张大公子,直接把马鞭凌空挥得噼啪做响,一声声让路那是叫得响亮清脆。

    若是有人恼火地反问凭什么让路,他直接当头就怼:“就凭我是秦国公府大公子!”

    不得不说,张琛的名头在这京城地面还是非常好使的,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位奇人根本就不怕败坏名声,反正在张大公子看来,自己从前的名声就那样了,又不像陆小胖子低调猥琐,顶多是他们这些贵介子弟知道人不是好鸟,他那名声如今再扭转也不可能清白无暇。

    所以,横行霸道的他带队,一行人在官道上那自然是所向披靡,须臾就已经突破到了那高丽使团的后队。而即便是在这时候,张大公子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但没有,人反而一马当先地闯进了使团后部,原本那只是虚挥的马鞭,竟是擦着人脸挥了下去。

    “让路,让路!一群打着使团旗号蹭吃蹭喝的家伙,别挡着小爷我的路!”

    面对这等蛮横的呼喝,就连后头一行护卫簇拥的张寿,那都有一种很想捂脸别让人瞧见的冲动。这张琛是一天不当反派就心里不舒服吗?我们这虽说是急着回城,但也没急到这个地步,用得着非要和人家使团争道?

    虽然高丽国王这个头衔,其实中国几大王朝都没怎么特别重视过就是了——自从高句丽彻底覆灭,从新罗到王氏高丽再到李氏朝鲜,虽说都是统一了三韩,但在领土幅员辽阔的天朝看来,总归还是小国寡民——但面上总不能太轻视。

    他正这么想着,就只听一旁坐在阿六前头的四皇子小声说道:“张琛那是记仇呢!这小子从前曾经和某个高丽王子当街冲突过,那小子初来乍到,不知道张琛什么身份,因为被他损了两句就叫了护卫上来打人,结果都被秦国公府的护卫打到糊墙上去了……”

    人家是打人如挂画,搁在张琛身上就变成了打人如糊墙,很好很强大!

    不过,初来乍到的高丽王子,敢在大明京城因为被人损了两句就打人也就算了……张琛这一点亏都没吃,却还把这当成结仇,如今看到高丽使团就想报复?

    张寿的疑问,下一刻就被四皇子解答了:“因为这件事,张琛被秦国公关在家里一个月不许出门,说起来还没有上次莹莹姐姐去司礼监外衙堵门的后果严重,那一次张琛可是被打得好几天都没能下床。可他这人最记仇了!”逮着机会,熊孩子自然狠狠地打小报告!

    知道居然是这么一个结仇法,张寿顿时呵呵一笑。不用掐指算,他也知道,这年头的高丽应该不是那个王氏高丽,而是李氏朝鲜,说起来比中国哪个封建王朝的寿命都长,差不多是延续了一整个明清,最后才因为日本入侵而亡国。

    至于如今为什么朝中上下仍旧称作高丽,而不是朝鲜,他倒听说,朝鲜李成桂当初报上来的那个国号,朝廷根本没批准,而且不像是朱元璋那般晚年大手一挥批了,竟是一直都没批准。于是,历代天子依旧认认真真赐号李朝历代君主为高丽国王,金印从没改过。

    而张寿就算对李氏朝鲜的历史不感兴趣,他也从偶尔瞥过一两眼的那些狗血历史剧中听说过一些人家的历史,包括其中最有名的庶孽禁锢法。

    因此,这会儿张寿不由得走神了片刻,包括思量这大明的历史已经是完全歪得没边了,不知道朝鲜那边如何。而在这走神的时候,因为张琛的横行无忌,使团竟是真的给他们让了路,他们最终顺顺当当地赶到了使团中间的位置。

    而就在这时候,张寿就看到了被众多随从簇拥在当中的那一乘轿子。自从到了这年头的大明,因为那位英明神武太祖皇帝的禁令,他就没怎么见过人力抬轿的这种状况,就连宫中皇帝也是,进进出出都不大喜欢坐肩舆。而且,眼前的轿子简直让他觉得穿越到了韩剧。

    那长宽高大概都只有一米,也就是三尺左右,简直小到让里头人连动都不能动……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四皇子那惊叹声:“那四个人抬着的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难道是高丽贡品吗?”

    此话一出,张寿登时微微一愣,随即就醒悟到四皇子从前出宫少,就算有机会见到高丽使团,大概也绝对不会见到这坐轿子的情景。然而,他都还没解释,就只听前头领队的张琛已然扯动嘴角狞笑了一声。

    “这回你却猜错了,这是他们高丽的暖轿,轿子里坐的可不是什么贡品,而是大活人!”想到自己当初就是因为那个狗屁高丽王子坐轿子的关系和人怒怼,张琛登时嘿嘿连笑,“说是来朝贺新年的使团,却坐着轿子招摇过市,这是不把我朝太祖皇帝的禁令放在眼里吗?”

    刚刚张琛一路嚷嚷自己是秦国公府大公子呼喝让路,这高丽使团的人自然全都听到了,此时听到这极严重的指控,抬轿子的仆役这种奴婢也就算了,其他那些人顿时着了慌。

    毕竟,张琛那次和某位到京城国子监求学的高丽王子有冲突,那事件实在是太有名了。毕竟,那位所谓的高丽王子归国之后,对此相当不平,而那不是别人,正是从前的世子,如今继位还没多久的大王!

    正当一旁骑马的正使硬着头皮打算义正词严反驳张琛的时候,马车中却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我之前一路远行,旧病发作,所以眼下只能乘坐人力抬的轿子。我也知道违背了太祖皇帝的律令,但还请张大公子能容我乘轿子到城门之前,再换马而行。”

    听出轿子中那声音清脆,但却显得很有几分弱气,听着里头坐的人似乎很小,张寿就策马上前拦住了还要喝问的张琛,随即和颜悦色地问道:“轿中可是此次高丽使团的正使?”

    那个骑马过来的正使听得这话,不禁吓了一跳,随即慌忙叫道:“非也非也,轿中乃我国者山君,奉天朝诏命,大王命我等护送者山君入朝进国子监读书。”

    第八百三十章 高丽留学生

    这还真是送来国子监读书?

    虽然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各大番邦送人到太学又或者国子监读书的情况实在是多如牛毛,但张寿记得,历史上的明朝,李氏朝鲜固然是看似恭顺,实际上没少在女真的问题上藏私,动不动想在女真诸部中建立自己的威信和影响力,同时抗拒全盘华化,所以……

    所以朝鲜王族来过大明京城,却没怎么进过国子监!别看永乐到仁宣年间,朝鲜贡处女和太监那真是蔚然成风,但大规模地到国子监读书,却主要是洪武年间,王族子弟却轻易不出来,毕竟,走海路的话,洪武初年还出过船只倾覆事件,那一死就是至少好几十个人。

    至于洪武之后还有多少李氏朝鲜的留学生,他就不太清楚了,本国历史都看不过来,他当初又没那么闲,怎么会去研究多少外国人来留学?

    于是,此时此刻张寿不由得盯着那一乘在他看来实在是简陋寒酸到极点的逼仄轿子,心里在琢磨,这所谓者山君到底是谁。奈何他的韩剧实在是刷得相当不足,再加上李朝的历史实在是太过漫长,皇帝世系表大概只有专家才弄得清楚,因此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再者,就算人在历史是某一任朝鲜国王,可是……关他什么事?因此,他就瞪了张琛一眼,示意人别再乱说话,却是淡然自若地说:“原来是高丽者山君,能远道而来国子监求学,果然是求知若渴。天气寒冷,若是要到城门下轿骑马,还请穿得更厚实一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继续从容说道:“刚刚张琛和使团争道,那不是他骄狂孟浪,急于回城,而是他陪着四皇子在外助学授课已满月,我等如今正急着送四皇子回宫禀告皇上和太子殿下。者山君和正使不妨徐徐慢行,我等先行一步了。”

    说完这话,张寿对阿六打了个眼色,随即一招手就示意其他护卫跟上来,立时拨马便走,却是没打算在这一行高丽使团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而刚刚一直一马当先的张琛,此时却故意落后了一步,嘿然笑道:“四皇子从不坐轿子,太子殿下也从来不坐轿子,而且他贵为东宫,还曾经大老远地从京城骑马去通州某个庄子上探望正下乡助学的四皇子。这位者山君,你实在是太娇气了一些!”

    见张琛撂下这话亦是打马扬长而去,那正使不禁暗自咬牙。他来到那默然无语的轿子旁边,稍微俯下身来低声说道:“者山君,这张大公子曾经对大王也相当无礼,所以请不要和他一般计较。此番我国奉诏贡女,送您来大明国子监读书,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马车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却听不到答应或拒绝,那正使顿时有些尴尬,随即就悄然策马离开,吩咐使团其他人继续前行。别说轿子中这位者山君,就是他自己,平日也常常乘坐轿子,尤其是在这大冷天骑马,那滋味更是难受极了。

    最重要的是……用马拉车又或者骑乘,喂马和维护一辆马车的耗费,比那些低下的贱民抬轿子成本高多了,大明自号天朝上国,却连这笔账都不会算吗?

    逼仄的轿子中,一个身穿重裘,约摸十一二岁的羸弱少年盘膝而坐,虽说手中抱着一个手炉,但面色却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每代大王即位之后,就要送王族子弟一人去大明京城国子监就读,这是大明太宗皇帝当年在册封高丽王时,就立下的规矩,而等到一代代皇帝之后,又一再重申,哪怕国中早就仿造明朝国子监设了成均馆,但依旧扛不过这条大明祖制。

    虽然历代大王都力争让大明这边能够把所谓高丽国号改成朝鲜,然而,大明的皇帝都极为固执,每每不允,而辽东兵马密布,女真稍有异动就遭镇压,高丽国中纷争又多,文武大臣难以齐心,所以只能谨慎地侍奉天朝,不敢妄动,至于贡女贡物,那更是司空见惯。

    大明纵有纷争,但每次夺位都实在是结束得太快了,快到高丽根本就来不及趁机有所斩获。而从英宗到睿宗,即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边境上的蒙古和女真扫荡一遍。面对那种大兵压境的局面,高丽怎敢不继续送王族进国子监?毕竟,读书三五年而已,又不是一辈子。

    虽然这一百年来,这种状况,偶尔也因为大明的内斗纷争而有例外,但大多数时候,这种情况却延续了下来。而且这条形同质子的规矩中最苛刻的是,历代皇帝都挑明了只要嫡子,不要庶子。要王的嫡亲子侄,其余的旁支不能用来充数。

    想来也是国中的庶孽禁锢法传开,就连大明都知道了。

    毕竟,虽然所有勋贵文官的庶子都因为从母法而没办法染指权力,但王族也会有正室生不出儿子又或者连丧子嗣的情形。所以,有些时候哪怕只剩下一个嫡子也就是世子的时候,也不得不小心翼翼护送到大明京城,在国子监上或多或少地呆几年。

    就比如他现在那位当上大王的叔父。哪怕在国子监呆了不到一年就因为那场坐轿纷争而受到申饬,而后灰溜溜回国,但那时候他的祖父世祖大王只剩下叔父一个儿子了,难道还能为此废了叔父这个世子?也就是一面上书替叔父请罪,一面送上贡品谢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