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曾经对在大明京城受辱而耿耿于怀的叔父,即位后又哪里敢开罪明国?国内各种勋贵文官的纷争,大权的争夺还解决不过来呢!

    可就算再多的麻烦解决不过来,却还是没忘记把他这个侄儿赶紧送过来。

    于是,他一面要忍受和最敬重的母亲分别之苦,一面更不得不担心自己会在这大明的京城呆多久,是不是真的三五年就能回去。

    至于本应属于父亲的王位,他却不指望能够回到自己这一系。叔父虽死了嫡长子,但之前也已经有了嫡次子,而且人现在还不到二十,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儿子。

    相形之下,他这个侄儿就算丢在这大明京城一辈子,想来他也无所谓。

    而且,哪怕他的父亲能够活到现在,能够顺利地从世子之位登上王位,也许他这个儿子也依旧要到这座大明的京城来一趟,否则,难不成还让他那个更加体弱多病的长兄来吗?

    想到这里,想到之前那个挑衅过叔父的张琛视高丽使团为无物,想到人临走时还拿大明的太子和另一位皇子和自己做对比,轿子中小小的者山君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即抱紧了怀中的手炉。

    他出发时的那辆马车,因为沿路颠簸磨损,修过好几回,距离京城没多少路时,更是干脆散了架子,于是原本备用的轿子方才拿了出来。毕竟,他这一路实在是走得太困难,因为害怕海路危险,他这一次是走陆路来的。

    海船一旦顺风虽然很快,但一旦覆没,却连尸体都未必能找到。几十年前那一百多名到国子监读书的高丽读书人,结果却在路上淹死了三十九人。而就在不久之前,坐船南下的大明那位二皇子,也一样不是尸骨无存?

    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被人指责就立刻下轿子去骑马,他不觉得一路被颠得七荤八素的他能够坚持住。他还有母亲,还有孱弱的大哥,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去这样赌,在城门口换马后坚持骑一阵子就足够了。

    反正叔父就曾经遭到过那样的指责,如今他就算再被这么骂一次,也不过是和叔父同等待遇而已,若能被撵回去,也不见得是坏事,那样他只要能守着母亲和大哥就行了!

    然而,当高丽使团一行人抵达城门时,却已然有礼部主客司官员迎了上来。

    几句往来客套的话之后,正使刚刚打算请轿子中的者山君下轿骑马,却只见那个主客司的司官似笑非笑地说:“之前张学士一行来时就说过此事,者山君年幼,这大冷天的,还是不要骑马了,坐马车吧。”

    正使登时面色尴尬,然而,还不等他解释使团那辆专供者山君乘坐的马车出了问题,那主客司司官已经轻轻招了招手,却是一辆红油车围子的马车驶了过来。

    “主客司这边正好准备了马车,就请者山君上车吧,使团照例安排在会同馆南区!说起来,者山君的年纪,也确实该进国子监读书了。您比我朝太子殿下大那么一丁点,若是资质上乘,来日说不定可以进慈庆宫侍读,那可是从前来京城的高丽王族谁都没有的荣耀。”

    荣耀与否,者山君暂时还没来得及去想,下了轿子的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好在这冷风没吹多久,他就被人扶上了马车。这一坐定,随着马车前行,他就突然感觉到了不同。

    并不是说马车中的陈设有多么豪奢,也不是这车厢有多大,而是因为,这马车行驶起来,竟然能减轻那种颠簸的震感!

    高丽怎么就没有这样的马车……不,应该说,有轿子这种只要人抬就能够行进的工具,还有谁会去费力钻研怎么才能做出不会颠簸的马车?工匠这种贱民没有这样的脑子,而高贵的两班却也没有那样的闲工夫!

    而当者山君坐上了因为张寿随口对礼部主客司司官提了提,于是临时调来的马车进了京城时,风驰电掣的张寿这一行人,也已经直接进了东安门,一路策马徐行到了东华门外。

    早在昨天皇帝和三皇子就得知了张寿今天要接人回来的消息,因此看到这一行人过来,在此等候多时的一个小内侍眼睛一亮,一溜小跑就冲上前来。

    “张学士,您可总算是把四皇子带回来了!皇上这会儿在慈庆宫太子殿下那儿,小的这就去给贤妃娘娘报信!”

    认出那是自家母亲蒋妃的长寿宫里一个内侍,四皇子还来不及说话呢,人转身撒腿就跑,显然是去给蒋妃报告他回宫的这个好消息了。虽说也很想念自己的亲娘,但知道皇帝在慈庆宫,四皇子在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当然知道自己首先应该去哪。

    然而,正当他准备从东华门入宫时,后头一行护卫当中,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度微弱的声音:“小郑先生,这真的是皇宫吗?”

    四皇子愕然回头,见说话的恰是满脸茫然的白山山,而在他旁边,比人更小几个月的白小水那更是仿佛被吓得要哭了,他这才终于意识到,因为路上莫名其妙地遇到了高丽使团,以至于很多该注意的地方没注意,很多不该暴露的东西却都暴露了。

    于是,他不由得狠狠瞪向了张琛,却不想张琛那恰是满脸无辜地看向了张寿。我是嚷嚷出自己是秦国公府的大公子,可老师你不是一嗓子把四皇子的身份给捅破了?此时此刻,他完全忘了自己为了逞一时之快,对高丽使团把四皇子助学的事都捅破了。

    张寿终于禁不住捂住了额头,心想这实在是真够乱的!要不是因为高丽使团的事情分了心,他怎么也不至于忘了此行还带了两个来自白家村的小孩子。

    想到这里,他就咳嗽一声道:“没错,这里是皇宫,萧成,小花生,你们挑两个人,把这两个小家伙先送回我家去,好好对他们分说分说。”

    小花生顿时哭笑不得,这是要让他们好好对人解释,怎么原本说好的回京,突然就直接跑到皇宫来了?可这个任务如果让四皇子又或者张琛来做的话,他觉得肯定会简单粗暴,因而当下就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下来。

    至于四皇子,他二话不说拉起心虚不已的张琛,赶紧进了东华门,生怕人家再来两句小郑先生,再问点什么,他却答不上。而张寿见小花生和萧成认命地安慰两个第一次进京城就完成了皇宫一游这绝大成就的小家伙,自知同样犯错的他也就跟着闪人了。

    而阿六站在那儿,见两个实在是太小太没见识的孩子站在那偌大的东华门下,懵懂畏惧,他就上前去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得益于去探望过几次,还捎带过东西的关系,两个孩子竟然不像京城张园里那些人似的畏惧他,打转的眼泪也渐渐收回去了。

    这时候,阿六才笑了笑:“好好努力,不是谁都能有四皇子和张大公子做老师的。”

    第八百三十一章 好为人父

    虽然出宫的时候誓要做出一点成绩来让父皇和其他人看看,但如今真的回来了,也的确扎扎实实做了点事情,四皇子却没有当初叫嚣时的勇气了。在宫外一直浪荡到了年底,他如今看上去不再像从前那样满脸养尊处优的白皙肤色,人却非但没瘦,反而还重了两斤。

    毕竟,在白家村和那堆小孩子斗智斗勇,成天上蹿下跳,腹中饥饿的时候,在叶氏常常送餐之前,他就连村长家那些饮食也只能硬着头皮下肚,不挑食的结果自然是长高长壮了。然而,都说近乡情怯,此时四皇子那是近家情怯,眼看慈庆宫在望,他就停了。

    这下子,张琛忍不住就没好气地嘲讽道:“皇上顶了天骂你一顿,还有太子给你求情,你怕个鬼啊!”

    “对对对,就和你爹从前不管你,一管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痛打一个样!”四皇子才不怕张琛,直接昂头就怼,结果成功把张琛给说得恼羞成怒。

    眼看这一大一小就要不顾场合地在宫里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张寿实在是受不了这两个幼稚的家伙,干脆直接拎住了四皇子的领子径直拖走。至于张琛,这么大号的熊孩子他实在是没法一块管,因此就干脆把人给丢下了。

    而被张寿一把揪住前进的四皇子先是茫然了一阵子,随即就猛然回过神来,慌忙手舞足蹈想要挣脱。然而,张寿好歹也是早晚练剑健身,还有朱莹和阿六这两个陪练的人了,无论身高体重那都是分分钟碾压他,因而他几乎是没什么反抗能力地被拖进了慈庆宫。

    然后,慈庆宫正殿中,听说弟弟回来而匆匆赶出来的三皇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师提着自家四弟的领子把人拖进来,足足愣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咳嗽道:“老师,您可以放开四弟了,这都已经是慈庆宫了,他要是能在父皇和我面前跑掉,那也算是他能耐。”

    被三皇子这一损,皇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做跑掉算他能耐?他不过是给这个小破孩子一个教训,可人竟然就真的不知道回来服个软,离家不归,直接浪到了快过年,然后到了慈庆宫外才知道怕,畏畏缩缩不敢进,还是被张寿拖了进来,这简直是气死人了!

    他虎着脸看张寿松开手,正打算狠狠教训一下四皇子,却没想到下一刻人就猛然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近在咫尺的三皇子,一下子放声大哭了起来,嘴里还嚷嚷着三哥我好想你。尽管知道这小子七分是真情流露,三分是做样子给他看,但他心中恼火还是下去了几分。

    而抱头痛哭的戏码,虽说确确实实是四皇子故意而为,但抱住自家三哥的他一下子动了真情,那却真的是泪如泉涌。于是,本来还尽力忍耐的三皇子被四皇子这动作勾起了心头情绪,一时也不由得眼眶微红,随即就赶紧吸了吸鼻子劝解。

    “父皇和老师都在这,你这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从今往后,你也是有弟弟的哥哥了,得给弟弟好好做个榜样,别再这样想到一出是一出,动不动就气父皇!”

    “是啊,朕没被他气死真是命大!”

    皇帝不咸不淡地冷哼了一声,眼看三皇子推开四皇子,而后者擦了擦眼睛,随即低着头走上前来,不声不响就这么往地上一跪,也不吭声,也没有其他动作,他不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是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

    他正要开口,却不想四皇子突然就不装哑巴了:“父皇说要我做成一件事情才许我回宫,我觉得我确实做到了,所以我回来了。”

    你小子还有理了!

    皇帝很想这么大喝一声,然而,紧跟着四皇子就低头说道:“儿臣之前不该自作聪明,设计陷害,还自以为这是为了三哥好。在宫外待了这么久,见到许许多多的人,儿臣这才明白,从前老是困在一隅之地,实在是眼界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