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凑到了吴大维跟前,一个好奇地伸手在人手臂上戳了戳,另一个则是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揪对方的头发。面对这种简直让人无语的试探,吴大维终于忍不住一手一个把人拎开。可即便如此,这依旧无法遣退两个好奇宝宝。

    乡下孩子固然皮,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等吴大维一松手,两人就一个抱腿,一个抱胳膊,一口一个小吴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了话。

    “小吴哥哥,你是哪里人?真的是海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吗?你们那里的人都是你这样颜色的头发和眼睛吗?你们那里是不是吃肉喝血的……”

    “小吴哥哥,你们那里也说大明语言?你们那里种不种地?吃不吃饭……”

    早知道这两个小孩如此好奇兼讨厌,他刚刚就装魔鬼吓死他们好了!吴大维简直觉得不胜其烦,尤其是人家以为佛罗伦萨是茹毛饮血之地,他更是哭笑不得。可再转念一想,他现在所处的这个东方国度,在佛罗伦萨那边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中,不是也有很多恐怖的版本?

    既有东方的富庶和强大,也有东方的狡猾和残忍。然而,他也是到了这儿才发现,他们那边最常见的白面包黑面包,在这儿根本就见不到,富庶人家吃的是白米饭,至于贫民,据说有在米饭中掺杂糠的,也有野菜糊糊之类据说很恐怖的东西。

    所以说,西方也好,东方也罢,贫富之间的那条天堑就横亘在那里。

    吴大维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下这两个孩子,随即实在是不耐烦他们的为什么,干脆反过来问起了他们。毕竟,从车夫的口气中,他已经知道,两人都是张寿刚刚带回来的,来自什么乡下,似乎缺乏见识。

    而两个好奇宝宝也很乐意对人说自家村里的事,那真是问一答二甚至答三。不消一会儿,吴大维便得知,两人出身普普通通的农家,整个村子里也没有一个正经的读书人,祖上追溯上去,却号称是什么唐朝的有名诗人白居易。

    这种攀附家门的举动,在佛罗伦萨也不是没有,毕竟,有些商人在富有之后,就会想方设法伪造家族谱系,以便和某些绝后的贵族乃至于王族扯上关系。可是,如果普通市民甚至贫民乃至于农奴阶层胆敢说自己和什么名人有血缘乃至于亲戚关系……

    那法庭一定会让那个愚蠢的家伙好好学做人!穷人没资格认祖先!

    可此时看到白山山和白小水那满脸自豪的模样,无冤无仇的,吴大维总不能去质疑人家乱认祖宗。正在这时候,他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张琛懒洋洋的声音:“乱认祖宗的人,从古至今多如牛毛,就连开国皇帝都常常这么干,更不要说寻常老百姓了。”

    “反正白乐天也死了好几百年了,他才不会在乎多一堆给他的画像排位磕头上香上贡品的子孙后人。”

    车外的张琛并不知道车里的吴大维这会儿真的在纠结,他只是纯粹有感而发,因为他小时候唯一挨过的一顿打,就是质疑自家那家谱上居然能够一直追溯到汉时的张衡,这是攀高枝。可当他把这话说完之后,他就听到车里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

    “张大公子,他们刚刚不是说白居易吗?白乐天是谁?”

    张琛这才意识到,不单单是车里白山山和白小水这两个小子没见识,车里这个明显来自异国番邦的小子也同样没见识!他气不打一处来地冷哼道:“白乐天就是白居易!白居易是他的名字,他字乐天,号香山居士,谥号文,所以无论是白乐天,白香山,白文公……”

    “全都是说的白居易。好好记着,别闹笑话!”

    车内的吴大维忍不住嘴角一抽,再一次想起了梁九城教过的京城某些大人物。这就如同西方那些国度的某些贵族或大人物,爵位一个不够,还有两个三个四个……长到烦人,还有某某城的保护者,某某地的所有者之类的,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多伟大!

    第八百四十二章 大忽悠

    当张琛带着吴大维以及白山山和白小水两个东张张西望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的小家伙从公学大门口长驱直入,最后来到九章堂门前时,就听到里头鸦雀无声——不过真要说鸦雀无声也不怎么准确,因为张寿那写字的声音依旧很清楚。

    而当张琛看到最前头的张寿面前赫然是一字排开整整齐齐五块黑板,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字迹的时候,他不禁有些牙酸,但随即就故作镇定地对身后的吴大维说:“等回头这题目解答告一段落,你再去禀报我借书的事情好了。”

    听到吴大维没说话,他误以为对方是被这鬼画符似的天书给吓着了,心里不禁有些自鸣得意,当下就不紧不慢地说:“你从前没看到过这个吧?我这老师那算学功底是整个京城……不对,整个天下数一数二的,这些算式,就连户部某些官员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他正要帮张寿吹嘘吹嘘,结果就听到了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别说话!”

    张琛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呵斥过,一时勃然大怒,可当他侧头怒瞪过去时,就只见一旁明明自称是张寿书童的金发小子,竟是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他甚至根本复述不出来的专有名词,其中有些他从前在半山堂学某些基础自然课的时候听过,有些他却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尤其是什么x、y、z之类的鸟语,他听得那简直是太阳穴青筋在那微微跳动,一个头都变成了两个大。最初他还觉得这金发小子只是做个样子,可当看到人蹑手蹑脚地进了九章堂,旁若无人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了下来,继而竟是从怀里掏出了本子和一支笔,他就恍然大悟了。

    敢情他说要都这公学来对张寿说借书的事,问对方要不要跟来,这金发小子却一口答应,那是早有预谋啊!他这下马威似的伎俩,正中了人家下怀!

    张琛这辈子除了在朱莹和张寿手上,这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此时不禁恨得牙痒痒的。可是,在九章堂上课的时候出声惊扰,他就算嚣张跋扈也不敢这么干,毕竟这九章堂背后那可是皇帝和太子一块罩着的!

    于是,张大公子只能虎着脸在那生闷气,好半晌才想起身边还有另两个小家伙,其中一个还是四皇子亲自鉴定,说是有些数字天赋的。

    刚刚在某个金发小子身上看走了眼的张大公子,立刻一手一个把人拖了过来,随即低声问道:“这里头写的东西,你们看懂了吗?”

    这个问题问下去,他得到的回答恰是整齐划一的摇头,然后是茫然的眼神茫然的脸。而白山山更是小声说道:“小张先生,那板子上写的东西,我一个字都没看懂……”

    直到这一刻,张琛方才神清气爽,觉得整个世界正常了。就是嘛!陆三郎那个死小胖子摇身一变成了天才,这就已经够让人气闷了,结果还居然冒出一个貌似挺有天赋的异域番邦金发小子?

    看看自己和四皇子从白家村扒拉出来的两个还算有那么一点点才能的两个小子,这才是正常人!那种鬼画符似的算学,谁能看得懂啊!

    九章堂中的张寿虽说听到外头有疑似说话的动静,但因为说话的人声音都压得很低,他也懒得回头看,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常常会有人在九章堂门口逗留,甚至连对算学不在行的陆绾和刘志沅,都会没事来凑个热闹。

    所以,他直到把同理可证之后的字句写完,其实也就是偷懒省掉了另外两个小问题的证明过程,这才丢下笔拍拍双手转过身,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头非常显眼的金毛!

    他可不觉得梁九城这位尽职尽责的老师会随随便便把唯一的学生放出来,因此,看到张琛带着白山山和白小水满脸悻悻地站在门外,他当下就出声吩咐其他人把这省略的同理可证步骤重新推演一遍,继而就施施然往外走,却是没有多瞧某个埋头苦战的金发小子一眼。

    等到出了门,他就轻轻勾了勾手示意张琛跟上。一路直接回到了此时正好没有别人的学厅,他才对一手一个拖了两个小子跟上来的张琛问道:“你自己来也就算了,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公学来见识见识也还算合理,可你把我这个书童拐带过来,那是几个意思?”

    张琛顿时大为郁闷:“哪里是我要拐带他来。我到老师你那儿去借两本书,可这小子自称是你的书童,死活不肯,怎么说都说不通,我就说正好要到公学来一趟,他要还是不放心就跟来,我哪知道他一口就答应了,结果却是打的这主意?”

    “是你居心不良,想让这个小子出出丑?”

    张寿随口戳破了张琛的心思,见人打了个哈哈后就左顾右盼,眼神闪烁,他就饶有兴致地说道:“阿六,如果在的话就出来,把白山山和白小水带到公学里四处逛逛。”

    张琛本能地回头,见刚刚自己完全没看见踪影的阿六如同一抹鬼影似的从外头进来,随即把两个懵懵懂懂的孩子给领了出去,他咳嗽了一声,还想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可张寿却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你怎么就突然想起去我那儿借书了?”

    “这个嘛……嗯,是别人要借的,就是《葛氏算学新编》头两卷,有老师你注解的那个。嗯,借书的人,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别人。”

    张寿还是第一次见张琛说话竟是这么拐弯抹角,微微一愣后,他就意识到了人说的别人是谁,一时不禁哑然失笑。如果将来事情成了,他说不定会调侃人两句,可如今显然还没完全到那一步,他就大度地姑且放过了张琛。

    “你可不要告诉我,就为了借书这点小事,你特意跑这儿来!”

    张琛这才来了精神:“我回城就听说了朱二他们大闹会同南馆的事,本来也想插一脚,谁知道朱二竟然和护食的狗似的,死捂着不让我管。他说陆三郎这边的那个什么基金正有声有色,我就来问问。距离过年还有几天呢,要没事干我也太闲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本来就以游手好闲著称的贵介子弟,竟然一个一个都觉得太闲的日子难受了?

    张寿简直觉得啼笑皆非,然而,他深知这一变化是好事,自己应该加以鼓励,更应该让这些家伙那永远都用不完的精力,用到宝贵的为人民服务当中去……嗯,开个玩笑,反正他是绝对不会给满腔热情的张琛泼凉水的。

    因此,在心中踌躇了一会儿,他就笑吟吟地开口说道:“陆三郎那边是被莹莹抓去经办此事的,如今已经差不多收尾了,收了三四十家的钱,其中包括皇上、太后和宫中几位娘娘,后续也就是投资理财这点事,这他更在行,你去做不免有些大材小用。”

    如果张寿说的是那点事他不擅长而陆三郎擅长,张琛肯定会不高兴,但此时听到这一句大材小用,他立刻就觉得心情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