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抠的

    庄毕接到了平平无奇的日常里来自韩总的平平无奇的电话。

    但直觉还是有些不一样。

    韩峤声音温和,态度强硬:“小庄,麻烦你把这一季度的应酬全部拒掉,聚餐的不要,喝茶的不要,请咖啡的不要,见面过程中要摘口罩的全部取消。”

    庄毕真情实感地吹彩虹屁:“您这么跟着中央文件的指挥走,防疫标兵非您莫属。”

    韩总接受夸奖,深藏功与名。

    更深层的原因只是不想再喝醉,杜绝一切要喝酒的可能性。

    前一天的酒后完全不记得当时做了什么,等第二天醒来,等着他的是谢锐言的幽怨的眼神。

    韩峤完全想不到自己干了什么,只能向当事人求证:“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什么也没做。”谢锐言捂着脸,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

    韩峤拉开谢锐言的手掌,看到下面是红了一块的脸颊。

    韩峤当然不会想到,那是被他本人拿食指和中指抠的,期间还用上了拇指去捏捏。

    “脸被蚊子咬了?”

    谢锐言生无可恋:“是啊,好大一个蚊子,好想一屁股坐死。”

    韩峤:“?”

    那天晚上全部的记忆都像吹灰似的没了,唯有“睡了个好觉”这个印象牢牢地钉在韩峤的脑内。

    韩峤的睡眠障碍已经持续了十余年,最初的起因是从母亲那里遗传到的聪慧与偏头痛。

    从前尚可用止痛片和褪黑素挨过去,但自从贝多芬没了以后,单靠医生推荐的药物不太压制得住。

    韩峤换了几波温和的安神药物,却也抵不过谢锐言那颗酒窝,整个人都会被吸进去,催眠效果一流,原理未知。

    韩峤又想看谢锐言的酒窝了,就像养了猫的铲屎官动不动就忍不住想埋个毛吸个猫。

    属于完全没办法戒断的瘾,一旦打开了这个开关,便至死方休。

    韩峤在家里满屋子找人:“谢锐言?”

    远在天边,近在咫尺。

    谢锐言自从拿了那把平平无奇的小提琴之后,开启了仓鼠囤粮模式,把书房里的乐器往客房搬。除了吉他以外,什么都愿意尝试,韩峤要用的时候,谢锐言再搬出来。

    谢锐言受了韩峤的叮嘱,正把客房的低音提琴抱出来搬回书房,刚喊了声“我就在你房间门口”,脚下一滑。

    地上有擦地机拖过的水,二人相撞,双双倒地,如同大型车祸现场。

    韩峤:“你怎么样,有没有摔到头?”

    谢锐言:“琴,低音提琴没摔坏吧?”

    韩峤:“?”

    谢锐言看到低音提琴完好无损,松了口气,发觉是韩峤垫在底下给琴当肉垫。

    韩峤失笑:“你怎么比我都宝贝我的乐器。”

    “你有没有事?”谢锐言单手拎着提琴,扣着韩峤的手指,把人拉起来,“第一反应没有想到你,对不起。”

    “没事,就像你抗冻,我也抗摔。”韩峤顺着谢锐言的手指望过去,一点一点地笑起来,“你这么喜欢它们,乐器本身也会给你回应。”

    “喜欢,但是……”谢锐言斟酌着说,“我曾经放弃过,我也不知道能够走多远。”

    有的时候,人们想到被夸奖过有天赋的话语,就会陷入更深的焦虑之中——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还会轻易失败?为什么我还是容易动摇?为什么我总被诱惑着放弃自己想坚持的东西?

    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就像被施加了魔咒,有多热爱、就有多困扰,这是矛盾的感情,不该是喜爱某项事物的人应当产生的情绪。

    “其实没有什么但是,迷茫很正常,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激情甚至重于天赋,能和自己选定的目标走到最后的,往往不是那些空有天赋的人,而是怀有生活热情的、一步一个脚印的普通人。”

    有的话,谢锐言明明没有说出口,韩峤却像和他心意相通一般,慢慢地说了出来。

    韩峤已经掌握了熟练的顺毛技巧。

    “你也是普通人,只是比他们多了个buff。”韩峤点了一下谢锐言的鼻尖,“这个buff是基因带来的也好,是头脑和悟性也罢,甚至是手特别柔软和灵巧,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没有错。”

    “你可以为它自满,可以依赖它,但别让它成为你的负担,你要想着,你很棒,就算你没有它,你也能做到。只要你想,主观能动性大于一切,唯心论也不要紧。”

    没有人对谢锐言说过,“你是一个普通人”。

    他们对他说的从来都是全然相反的话。

    “你天赋这么强,不用就可惜了,伤仲永现代版啊。”

    “如果我像你一样强,我早就成功了,明明我这么努力,老天为什么不把你的才能给我……”

    “谢锐言,我真羡慕你,投胎在这样的家庭,有能让人少奋斗一辈子的爸爸,你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你想放弃就可以放弃,一条路没了还能轻松找到另一条,而我们普通人根本没有选择,你怎么可能了解我们?”

    他的哥哥也无数次地说过这样的话,从开始为弟弟高兴,到后来的羡慕、嫉妒,直至坠入完全黑暗的情绪,诅咒谢锐言带着他无用的天赋,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走到世界的另一头,不要再回来。

    “小谢,我发现你总是会想很多事,那些事堆在一起,你很难自己消化,慢慢地,它们会把你压垮。”韩峤按住谢锐言的头顶,只轻轻按一下,转瞬就松开,“我不能那么轻巧地让你放下看不见的包袱,但或许你可以试试做瑜伽、打坐、冥想,让身体和意识慢慢放松下来,自己做,或者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