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来了。”陈天养点了点头。

    周军眉头皱的更深了,高空中快速失压,有可能引发部分患者出现严重的肺水肿。这个推理顺序符合患者病情,也符合陈天养的证词。但周军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可能不太对劲。

    他看了看活蹦乱跳的陈天养,然后问道,“飞机上的呼吸口罩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是飞机颠簸振动之前,还是振动之后?口罩掉下来的时候,空乘有没有叫你戴口罩……”他叹了口气,“算了,你老实坐着吧,我再打个电话问问。”

    周军看着陈天养,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如果因为高空失压导致了病人的急性肺水肿,那为什么陈天养看起来一点事情都没有?患者是个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中年男性,看上去身体素质绝对要比陈天养这个白胖子更强。如果他是因为高空失压导致的急性肺水肿,那陈天养至少应该有些身体不适才对。

    不过考虑到陈天养连失压是什么都不知道,很明显他的证词不一定靠谱。周军在新闻里看过,有些时候,飞机上的氧气面罩可能会因为机身的剧烈震动而落下。要判断患者的急性肺水肿是不是由失压所引发的,最快捷的方法,就是询问一下空乘人员。

    “氧气面罩落下是在飞机剧烈震动之后,而且机舱没有传来指示是么?”周军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并没有揭开患者急性肺水肿的根源。它只是让已经毫无头绪的诊断变得更加困难了一点而已。

    不是失压导致的肺水肿。

    “到医院了。”周军沉思的同时,救护车已经扯着警笛冲入了宁远市宁静区的主干道上。大概四百米以外,宁远市第四中心医院的标志熠熠生辉。

    “伤者男性,无名氏,三十五岁左右,高度怀疑颈椎骨折,不明原因急性肺水肿,意识不清,昏迷评分9分。”周军快速向来接车的医生转达着自己的检查结果和初步诊断。“马上送ct室,赵主任到了没有?”

    “125毫升20甘露醇,马上挂!”来接车的医生是曹严华,他一边让护士回抢救室取药,一边对周军道,“影像科刚才来电话,赵主任已经到了。”

    自家医院的急救车转运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必着急将病人从急救转运床上挪动到医院的轮床上。第四中心医院的急救车队留下了两辆救护车作为相应120急救中心调度的备用力量,因此不必担心压床问题。

    等到一众人推着急救转运床冲到影像科门口的时候,甘露醇已经被挂到了床旁。一票身强力壮的男护士用手拉住了急救转运床上的床单,然后轻轻的把患者挪到了ct机里。

    “扫颈椎,胸腔,再加一个腰椎。”周军快言快语的说出了要求,等到ct机开始运转的时候,他忽然补充道,“等胸腔看完了以后,先不着急查腰椎,加一个脑ct看看。”

    ct结果出来的速度就是快,不用赵华主任阅片,周军也能看得出来,患者目前有c5,c6节颈椎脱位,双肺散在有不均匀云雾状阴影。这两点证明了周军关于患者“颈椎受损”和“急性肺水肿”的诊断。但急性肺水肿的原因仍无法确定——胸部ct证实,患者有轻微的左心室肥大,但肺部没有感染表现,可以排除心源性肺水肿和感染性肺水肿。

    周军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方向,但这个猜测仍然需要ct的检查结果予以证实。

    “去请柳副院长过来。”脑ct的扫描即将开始,周军转身对曹严华道,“请他马上过来,这个患者可能有点麻烦。”

    第八十五章 拒绝治疗

    柳平川带着自己的学生和神外的医生,把ct室站了个满满当当。加上陈天养,两个二级教授一起皱着眉头,搞得监控室里的气氛严峻到让住院医师们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颅底出血,大概20毫升左右。”赵华主任叹了口气,“没什么值得进一步研究的内容,影响表现的很明显了。”

    陈天养半天没说话,虽然不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但任何一个医生都知道,颅底出血有多危险。比颅底出血更惨的可能就是脑干出血了——颅底出血,至少还有上手术台搏一搏的机会,脑干出血基本不会有医生同意手术。就算术中病人活了下来,术后能醒过来的几率也不会比连续扔一百次硬币,每一回都正好立在地面上的几率更高。

    “没什么可说的,准备手术吧。”柳平川活动了一下腿脚,他对周军道,“通知家属了么?”

    “还没联系上。”周军叹了口气,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了。“飞机是紧急备降在宁远的,患者家属现在人在首都,就算搭上最快的航班赶过来,可能也要三个小时以上。”

    “找医务处要授权了么?”急诊中心遇到需要马上做手术,但是家属不在身边的案例不在少数。该怎么处理大家心里都有数,柳平川马上问道,“是不是还得和航空公司联系?”

    “授权……这个就很麻烦了。”周军叹了口气,“航空公司那边刚才来了电话,说患者家属不同意我们做开颅手术,要求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柳平川的眉头皱出了好几层,“这样不行啊,这搞不好有脑疝,要出人命的。”

    周军摇了摇头,“就算没有脑疝,不解决掉脑出血,神经系统引发的急性肺水肿也会要了他的命。”

    患者的情况和周军最担心的方向完全吻合,这是一例ne(neurogenic ulonary edea神经源性肺水肿)。患者没有心肺肾等基础疾病,而在神经系统受到影响的情况下,出现了自发性的急性肺水肿。

    虽然ne的具体机理仍未被完全搞清楚,但这个状况下,进行紧急开颅手术,去除血肿,并且移除骨瓣减压才是最有效的处理方法。

    “患者家属表示明确反对,没办法。”周军又叹了口气,“转icu吧,既然不能手术治疗,那就只能期望脱水治疗能把他的颅内压先降下来。”

    绝大部分的患者家属,在亲人遭受到意外的时候,会选择不计一切代价去抢救自己的亲人。比如那位杨建强的夫人,杨建强已经在icu里住了20多天,杨夫人仍然每天都会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守上整整一天。除了每天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回家洗漱换换衣服,其他的时间,杨夫人几乎一直守在icu的门口,寸步不离。不少重症医学科的护士医生都在劝她,至少别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但她仍然坚持着每天守在门口,仿佛这样就能让杨建强好的更快一点。

    但是,也有一些家属会选择截然不同的方向。

    经济原因是绝大部分家属拒绝医疗的主要原因。哪怕有医保覆盖,但对于极度贫困的家庭来说,哪怕治疗费可以接受,但家庭仍然无法承受一个可能落下严重残疾的成员。

    死一个人,家人痛苦些日子,料理完后事之后就不会有其他额外支出。而落下严重残疾的家人,不光要持续花钱,还要其他家人照顾。对这些家庭来说,一个成员无法工作,就少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此消彼长之下,原本就拮据的生活可能根本无法继续下去。因病返贫,这种现象确实客观存在。

    ……

    ……

    ……

    陈天养皱着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贫困而放弃治疗的家属他也见过,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个伤者,可是坐着商务舱的乘客。一张商务舱的机票少说也要大几千块。能在旅途过程中选择商务舱的旅客的家属,怎么看也不像是经济上有困难的。更何况这种条件下,肯定是航空公司先出钱垫资救治旅客。随后再让承保的保险公司介入,航空公司转而向保险公司索赔之前已经垫付了的费用。

    在这种情况下,家属并不该因为费用问题而拒绝治疗。

    难道还有其他的原因?

    “你就是陈教授了吧?”陈天养还在琢磨其中关节的时候,柳平川凑过来朝着他伸出了右手,“我是柳平川,四院的神外主任。你的事情,我听刘堂春说过了。”

    “柳教授。”陈天养和柳平川握了握手,然后苦笑道“但愿他没怎么说我的坏话。”陈天养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患者家属拒绝治疗,我觉得可能有问题。”

    柳平川没怎么往心里去,只是叹了口气道,“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各有各的不幸。”行医数十年,柳平川也算是见过了各类人情冷暖。“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

    陈天养说出了自己的疑惑,着重强调道,“在没有经济压力的情况下,家属直接拒绝了治疗。这不合常理。”

    柳平川琢磨了一会,也有些困惑,“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警察说一声。”陈天养皱着眉头道,“商务舱乘客一般都会顺手买一张意外险,该不会是家属为了骗保,故意搞了这么一出吧?”

    周军带着其他急诊医生重新赶回了抢救室,虽然这次的伤者人数不到五十人,但仍然超过了机场医院的处理能力。有大约二十名伤势较重的患者被救护车送到了第四中心医院。作为急诊科主任,周军必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协调和指挥其他医生对患者展开救治活动。至于这位无名氏,则交给了重症医学科接手。

    “右肩脱臼,这个交给骨科看看,应该用手法复位就能解决了。”周军忙的脚不沾地,在他的指挥下,一开始显得有些慌乱的急诊室渐渐稳定了下来。情况严重的患者第一时间接受到了治疗,而没有什么急迫危险的患者则被安排在了观察区,并且由三名主治医师和两名护士负责为他们进行清创包扎。

    周军正忙着的时候,商讨半晌觉着事情可能有问题的陈天养和柳平川找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