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我都不知道是怎麽出的驿馆。

    老婆们尽管舍不得我,却没有一个追出门来的。

    我却忍不住回头。已经上了车,放了下车帘,车轮向前动,我打起车窗帷向回看。

    驿馆门口空落落的,并没有人。

    有些怅然若失的回过头来。

    二哥的手抚在一卷书册的封皮上,轻轻捻捻页角,没有要翻开看的意思。

    我觉得喉咙发干:“现在……就去神殿麽?”

    二哥温言道:“你不用怕,就当是住家里一样,只是不得随意出门。想做什麽事,都只管做,不妨事的。”

    我点点头:“现在的祭神……还是休禾大人麽?”

    这个人当初咬牙切齿要把我严办了的,现在会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哥一笑:“不是。”

    我问道:“换了人?”

    问过了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既然不是他一定就是换了人的。应该直接问是换了谁的。

    二哥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象是扇子一样遮住了翦水双眸:“第二十二任祭神,是我。”

    我悚然一惊,背上窜过一阵子不知道是烫是冰,麻酥酥的极无力的感觉。

    二哥擡起头来,微微一笑:“哥哥会好好照应你,静静也要听话。”

    和二哥……共居在神殿里……十年?

    ……

    车子平稳的停下。有人来掀车帘。

    我看看二哥,他沈稳的微笑。

    扶著车辕跳下车来,然後二哥才拾阶而下,向一边侍立的人道:“三公子的东西,都搬过来了麽?”

    那人躬身道:“回殿下,尽数搬好了,只是摆放方位,还是要三公子看一看才好定。”

    我茫然的任哥哥牵著我向神殿里面走。

    神殿是全新的,每一块石,每一方砖都与从前不一样。

    云石砌得平平整整,长长的象一条玉的带子,一直向神殿的深处蔓延。

    看著被浓绿掩映,时隐时现的这条路,我突然想起哥哥一直牵著我的手,当著所有人的面。

    他是祭神,我是要来被拘禁的带罪之身。

    这样子不避嫌疑,让人看到了,会说他的闲话吧。

    哥哥步履不疾不徐,我垂著头,忽然停了下脚,顺势把手抽了回来。

    哥哥回头看我:“怎麽了静静?”

    我蹲下身,手摸著靴子:“鞋带松了。”

    把并没有松开的系绳又紧了紧,哥哥仍然站在原处等我。

    其实……虽然分别的时间久,可是,看哥哥的姿态,我却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他在等著我再握他手,然後一起走。

    我把手向後缩了下:“刚摸过鞋,脏。”

    这算是个最好最自然的借口了。

    哥哥不计较从前,也不看重现在的名声。

    我却不能不替他著想。

    很久之前,有人说,你光说你喜欢他,要和他在一起。你倒底是有没有替他想过?你只说你和他在一起快乐,他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也快乐?倘或他离开了你才更是快乐,你能不能自己走开,让他去得到快乐呢?

    那一句话,象是当头棒喝。

    从小到大的我,都心安理得享受家人的爱护哥哥的宠溺。

    我从来没有问过,哥哥他到底想要什麽,想成爲什麽样的人,想过什麽样的生活,和什麽人在一起最快乐。

    我只想著自己。

    只想自己快乐,自己要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不能失去哥哥……

    後来,还对他做了那样过份的事……

    哥哥一笑,却依然把我手拉起来握住:“好了,小静静什麽时候这麽狷介了。”

    我懵了。

    哥哥究竟知道不知道让人看到他这样包庇护短,对他的名声不好啊。

    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任他牵著向前走。

    第20章

    小湖上的停步居依旧安详,只是长桥上人来人往,搬运箱笼木器。

    我眨眨眼。

    看来这十年是真的要在这里住著了,爹爹他们把我原来玉莲阁里的东西全都给搬来了。

    哥哥停下来看了一眼,柔声说:“现在正收拾,住不得人。先住偏殿,明天收拾好了你再过来。”

    我点点头,跟著哥哥绕过湖堤向里走。

    和风吹卷著长长的柳条翻飞,绿丝如织。

    我伸手去拨开挡住前路的柳枝,哥哥也擡手,大风吹得柳縧乱卷,绕在他的臂上。我很自然的伸手去代他拂开。

    哥哥转过脸来微微一笑。

    心绪和以前不同。

    从前觉得都是理所当然的。哥哥对我温柔,对我关切,对我呵护,爲了我不惜把元珠释出来给我续命。

    现在却知道,这世上,一般的兄长对待幼弟,决无这般好。而我居然以爲这一切都是我应有的。

    其实,没有谁天生该对谁好。即使是血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