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就算是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微笑,我也觉得十分珍贵。

    这条生满了垂柳树的长堤走过了无数次,可是没有一次,我这样小心翼翼。

    每一抹绿,每一丝风,都弥足珍贵。

    因爲知道一切都十分值得珍惜,所以加倍的认真。

    已经到了正午,在小厅里,侍从摆饭,圆桌边只坐了我和哥哥。

    我有些奇怪:“记得以前是张长桌。”

    哥哥淡然说:“烧掉了。这张是新的。”

    这张也并不显得新了,起码不是这一两年的木器。

    不知道是从哪里搬来的吧。

    上面的边棱已经圆滑生光,油油润润的晶亮,有点老旧的温情。

    饭菜简单也精致,哥哥的一贯口味。

    差不多七分饱了,呈上来一只钵,揭开盖子是浓浓的香气。汤汁是琥珀一样,明亮沈郁,既漂亮又诱人。

    我吸吸鼻子,哥哥的银箸敲敲钵子的边:“鹿脯蒸核桃,趁热吃。”他吩咐:“给三公子斟酒来。”

    我有些迟疑,哥哥挟了一挟菜递到了嘴边:“尝尝。”

    却之不恭。

    想替他保持个公正严明的形象,可是哥哥自己不合作。

    旁边侍立的人倒都是目不斜视。

    好吧。

    哥哥和辉月爹爹平舟爹爹十分相象的一点就是御下有方。他手下用的人,都知道什麽该说什麽不该说。出去後不会扯开嗓子宣传,说祭神大人和带罪关禁的小弟亲热非常公私不分。

    张嘴把肉咬进去。哥哥微微笑著:“好吃吗?有次进膳我看到这菜,想著你喜欢,所以今天吩咐再做一回。”

    我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说:“好香。”

    “多吃些。”哥哥笑。

    玉壶端上来,哥哥倒了一小杯给我递过来。我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然後张嘴喝酒。

    说出去,这关禁如此舒服,好吃好喝有酒有肉,还不气坏了那一帮顽固的老头子。

    哥哥……是真的不气我了麽?

    当时他那样的恼怒,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的……

    突然想起时过境迁这个词。

    我和哥哥,还有没有可能……

    我不奢求太多,真的!

    我不奢求其他的,只要,能常常见到哥哥,能和他,平和的相处,我再没有别的想往。

    两个人离得很近,我说话的声音也放小了:“哥哥不吃吗?”

    他笑:“我几时喜欢核桃了。”

    那这菜纯是给我做的。

    “那,一起喝一杯。”我给他的小杯里也斟上酒:“我们这麽多年没见了。重逢喝一杯,也算是添点喜气。”

    哥哥温柔地说:“好。”

    手有些抖,酒洒了几滴在手指上。

    和哥哥碰杯,“叮”的一声轻响打破寂静。

    停了一停,并没有立刻移杯就口。

    哥哥也没有动。

    有些说不出来的慌乱,莫名的。

    其实我慌些什麽呢?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安分的听话的弟弟了麽?

    擡头,视线不敢直视,有些飘忽。

    可是却在寂静中,与哥哥的目光相遇。

    他的眼波漫漫如水,温柔深邃象是深潭一般。

    手哆嗦了一下,一杯酒几乎有半杯都泼了出来。

    哥哥无声的轻笑,仰头喝了他那杯酒。

    我垂下眼帘,然後喝干了自己这已经泼洒了的半杯。

    完全不知酒味。

    用过午饭,哥哥有正事做,我去湖心看屋子是不是已经收拾好。

    那些人作工分外仔细,正在精心的挂纱帷贴窗子。看我去了,一溜儿站好,请我指点怎麽摆排。

    我有些闷,摇摇手随他们便。

    好长时间没有领受家里这种作风派头,一时还真的习惯不来。

    我在那里他们不自在我更不自在,不如我出来大家都自在的好。

    有小侍亦步亦趋。虽然我在这里是应该被管束的罪人,可是看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我一点被看管的感觉都找不到。

    除了不能出神殿的大门,我根本就象是回到了从前,在家中那种感觉。

    那时候觉得一切理所当然,现在看我从前过的那种生活真是幸福的完美无暇。

    午後阳光很烈,身上居然出了许多汗。

    转了一圈还是回了偏殿。

    和玉莲阁差不多,偏殿左手转就是浴池。

    我遣退侍儿,自己宽衣步下水中。

    略温的池水,也不象以前夸张,必定滴入香精再洒花瓣。

    那待遇只适合招待不通世务的孩子和娇女。

    掬起一捧水,觉得有些好笑。

    有次和小袖子聊天,偶然提起有人洗浴是这个作派。他骇笑不已象听天书,从不认爲世上真有其事。

    我当然没告诉他,那种沐浴方式我一直保持到离家出走时爲止,足足洗了百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