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周均炎走掉以后,带着女佣不知去向,夫人曾经上门去找对方的胞妹——在天弘中学任职教导主任的周燕,可就连对方的妹妹都不知道自己的兄长去了什么地方。

    夫人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痛苦伤心、到后面的歇斯底里恨入骨髓。

    闻人家完全有能力去找这个男人,不知为何,夫人却没有派人去找。

    直到最后,在男方多年没有讯息的情况下,脱离了夫妻关系。

    这些年来,就连他都要以为周均炎不会再出现了。

    毕竟一个当初抛弃了发妻的男人,如何还有脸面再回来?

    闻人月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那杯拿铁从热气腾腾端上来,到彻底凉掉,她始终没有碰一口。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在无边的愤怒和委屈里,想象过几千几万遍。

    那个男人再回来时,假如对方落魄穷酸,过得失意至极,她可以尖酸刻薄的嘲讽一番,再高高在上的将对方甩在身后,直到让那个男人无地自容。

    然而真的见到对方时,她却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甚至是在周均炎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她恍惚了一瞬,才认出对方。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甚至连这个人渣的长相都记不清楚了。

    可此刻,心里充斥的滔天愤怒和委屈,让她牙关紧咬,浑身颤抖。

    那个男人见到她,约她进咖啡厅说话。

    她以为,对方出现在面前,是来悔悟道歉,或者求自己原谅。

    可是对方说的竟然是:“清清也是我的女儿,她本该姓周。当初我离开,的确是我不对。但这些陈年旧帐再翻,就没什么意思了。我这次来,本来就是想认回清清。孩子应该跟我姓……”

    其余的话,闻人月全都听不见了,她觉得荒谬又不可思议。

    她几乎是崩溃着站起来,不顾颜面和形象,拎起包就往对方脸上砸。包掉在地上了,她就用自己过去精心保养的指甲去挠对方的脸。

    “你滚!滚!你算什么?!你敢和我这么说?!”

    她气疯了,用尽自己所有的尖锐力气去攻击对方。

    咖啡厅里的人如何看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泼妇、疯子,闻人月全都顾不到了。

    “月月,你别激动…”

    “好、我走我走。我们下次再聊。”

    她看着那个男人落荒而逃,心里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感,反而气得浑身哆嗦。

    她的女儿,她闻人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凭什么你想认就认?

    是,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比起别人,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好妈妈。

    可她至少比周均炎那个混蛋要合格!

    那么多年都是她和清清相依为命,哪怕互相伤害,这十多年的时光里,她们起码陪伴着彼此。

    他凭什么抢走自己唯一的女儿?!

    不、不。

    闻人月一边激动,一边又从心底涌起惶恐。

    她低头看手机,这才发现女儿给自己打来过电话。

    *

    等闻人清也洗漱完,一抬头就看见季熏趴在床上,用手肘撑着床面,正在看她放在床头柜的一本书。

    小少女亭亭玉立,睡衣领子里露出的白皙肌肤晃人眼睛。

    柔和灯光下,她看书入了神,整张小脸被灯光打出一片迷蒙,就连随便绑在头上扎成一团的小揪揪,也凌乱里透着甜意。

    闻人清移开目光,嗓子有些痒:“该睡了。”

    “你好啦?”季熏听到动静,回过神。

    她小脸从书里抬起来时,像会发光,清透又干净。

    闻人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从床的另一边坐下来。

    一见清清到床上,季熏就开心的把书放回床头柜,手脚并用爬到床头,声音轻柔。

    “我们来聊天吧?”

    清清缺爱,需要多一点的关心和爱。

    越是了解清清和月阿姨之间的关系,季熏就越心疼。

    她隐约想起来,上辈子小时候,自己闹脾气了闷在房间里不出去,晚上妈妈就来到床边,抱着她晃啊晃拍拍背,然后给她讲道理。

    季熏不是天生脾气好,有一大半是因为小时候得到的爱足够丰厚。

    所以如非必要,她很少生气动怒。

    因为一个灵魂完整的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她的喜怒哀乐都不残缺,不会轻易的被激怒,戳中伤处。

    爱生气的人,也许并不是脾气不好。

    而是太敏感,受的伤太多。每接触一样事物,就是把伤处暴露一次。

    她想到自己曾经被那么多人爱着,再看清清时,就觉得自己也有足够的耐心和爱去治愈她。

    “我抱抱你好不好?”她张开手臂,用纤细单薄的身体拥住闻人清。

    两人的黑发在空中相触,两具同样柔软的身体,猝不及防贴到一块儿。

    面对床头熏熏少女的主动安慰,闻人清整个人僵住一瞬。

    她有那么一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仿佛变成了牵线木偶,每个关节僵硬。

    过于柔软的人贴过来,意味着你不能再用强硬又带刺的那一面去迎接她。

    那样不公平。

    闻人清强迫自己不要把这么温柔的小骗子赶下去。

    “好了。”

    她哑着嗓音,挪动身体,去关床头的灯:“早点睡觉。”

    似乎是怕这句话让小少女失落,她又接了一句:“今天玩的累了。”

    “哦。”黑暗里,床边的小骗子很软的应了一声,收回刚才抱清清的胳膊。

    她掀开被子,似乎打算乖乖钻到被窝闭眼睡觉了。

    闻人清却睡不着,她清凌凌的眼睁着,慢慢的眨动了几下。

    “膝盖还疼吗?

    听到清清的声音,季熏转了个身,侧对着闻人清的方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今天撞到茶几的膝盖。

    “嘶…”她拍到膝盖,吸了口冷气,那里一按就疼。

    闻人清坐了起来。

    啪。开了灯。

    重新亮起的房间,让季熏不适的闭了片刻眼睛:“怎么啦?”

    闻人清没说话,直接出了卧室,不一会儿她手里捏着之前的那瓶红花油回来了。

    “我看看。”她坐到床边,示意季熏把睡裤卷上去。

    “哦。”

    季熏这次没再逞强,反正房间里就她和清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把睡裤沿着小腿卷上去,直到膝盖往上一点。

    白皙的腿部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光洁又细腻。

    那么漂亮的一条腿,膝盖上却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腿部周围甚至还有些红。

    因为别的地方皮肤太过白皙无暇,这一块淤青对比着,就有些触目惊心。

    闻人清视线一凝。

    她微凉的指尖放上去,声音放缓:“疼吗?”

    季熏眨眨眼,含笑摇头:“其实还好啦。这都是小伤…”人活着,磕磕碰碰多正常呢。

    她的话在闻人清不悦的注视下,慢慢卡壳,然后自动自觉的消音。

    闻人清倒了红花油在掌心,轻轻把油抹到那块淤青上,用掌心轻揉。

    忍了忍,薄唇一动:“还想受什么伤?起不来床才开心?”

    微凉的语气,让季熏意识到,清清是生气了。

    她懊恼的咬住唇。

    “那就算起不来了,也有清清陪我嘛。”她低声嘟囔。

    闻人清给她轻揉膝盖淤青的动作一顿,眼底更是闪过深色,只是这么神色出现的快,去的也快,季熏没发现。

    抹完了红花油,空气里都有股冲鼻的药味。

    闻人清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

    她抹了洗手液,又打了一遍香皂,直到手指来来回回洗得通红,才关掉水龙头。

    对着镜子时,她看到镜面里自己冷凝的面孔。

    那并不是一张像小骗子那样可以成天笑着,讨人喜欢的面孔。

    就连她自己看到眉间的冷意,都会下意识挪开目光。

    “清清!你还没好吗?”

    卧室里传来季熏的声音,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兽,缠人的紧。

    闻人清擦干净手,垂眸走出来:“你该睡了。”

    两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睡觉的流程,只是这次多了两句晚安。

    季熏摆好姿势,把被子角掖好,一副很令人信赖的模样。

    闻人清看在眼里,心想,现在盖好了,难道能盖一夜?

    她见识过小骗子睡着以后六亲不认的样子。

    等躺下来沾到枕头了,季熏才小声道:“清清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