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似乎是本能的东西他并没有完全的忘记。

    但是。

    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夜里很凉,他蜷在我怀里睡的时候,我很想哭。

    辉月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怀里的,是被我重重伤害过的一个精致的人偶。

    他美丽依然,长发飘逸。

    但是他的眼睛不再闪动那迷蒙的美丽的星光,他不会淡然的微笑,然后用悦耳的声音说话。

    我们共骑着一匹马,我握他的他手,缰在他的手里。

    “腿夹紧马腹,腰挺直……也别太直,一会儿就会累。”我耐心地说,他对这些总是学得很快,象是头脑忘记了而身体还记得。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在原来的世界,被车撞到变成白痴的人,仍然会骑自行车。那不是记忆,那是身体自平衡的本能。

    辉月穿着一件简单的衣衫,阳光洒在他身上,雪白而超然。

    我却只觉得绝望。

    每一天,看到他的每一眼,都疼痛的绝望。

    温柔的跟他说话,看他漂亮的眼里有天真的疑惑。

    每看他一眼,心里就痛一下。

    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

    为什么我没事,而你却丢了自己?

    我抱着他,觉得无助。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怀中的是谁。

    我时时的想起行云,

    想起他站在青山绿水之间弄笛奏曲。

    总是想起这一幕,没有办法挥去。

    这是在清醒的时候。

    梦中,则是一次又一次,重温他在我怀中死去的瞬间。

    白衣上全是血,一滴一滴的渗透了,滴在我的身上。

    那种半温不热的血,滴在手上,奇怪的没有黏稠的感觉。

    我满身冷汗的醒来,发现自己脸上是冰凉的眼泪。

    行云,行云。

    动作太大,辉月也醒了。

    我们在清冷的夜光中互相注视着,他带着睡到半途的茫然和慵懒,我却象是刚从死亡手里挣脱出来一样,觉得喘不上来气,胸口闷得厉害。

    辉月伸出手来,小心翼翼的,贴在我的脸上。

    他的手冰凉,不象从前。

    从前他的手总是温暖,指尖会有淡淡的凉意。

    我觉得自己有一部分随着行云去了,另一部分则被跳下湖的辉月强留在了世间。

    我不知道,到底哪一部份,属于我自己。

    飞天是谁,我是谁。

    行云去了哪里,辉月又去了哪里。

    我们在路上走了十来天,还是在弥新的地界。

    一直向南再向南。

    要穿过妖界灵界和人间。

    这里的人间是什么样?

    我发现我并不期待好奇。

    弥新是个很怪异的地方,这里人少,而且都过着闭塞的生活。

    他们会对我的白发和辉月那罕见的天人的美丽而侧目动容。

    但他们象是奇异的温和的一族,城镇安静而狭小。

    我和辉月在小客栈里投宿。

    打听到的消息是,明天翻过一座山,就正式踏入灵界了。

    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有些畏惧的说,最好不要去,越向南去越危险。

    我看着怀里天真毫无戒备姿势的辉月。

    然后催马向前。

    那人在身后追上来:“公子,公子,真的很危险,从这里去灵界有一大片的蛮荒之地,有强盗,还有鬼怪……很危险的……”

    很奇妙的,我喜欢这个叫弥新的地方。

    这里的人都淳朴而沉默。

    送我马匹与干粮,还有他们说,可以当盘缠的东西。

    一直一直说着让我路上小心,不行了就回来的老郎中。

    我小心的给辉月调整一个舒服些的姿势,然后把帷帽的带子给他系紧。他很顺从,不问问题,也不惹麻烦。

    马翻过了山巅,那一边依旧是树木林立,一片绿意。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时,有个灰扑扑的影子突然从土里冒出来,速度很快扑了上来。

    银光一闪,那影子歪歪的坠落到了地上。

    因为双盈剑的剑刃薄,我出剑也快,那只样子奇怪的小兽掉到了地方的时候才分做了两半,血腥味很浓,辉月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双盈剑真的是一把好剑,银亮的剑刃上一点血也没有。

    我想起那个晚上双盈剑的惊鸣。这是一把有灵性的剑。一直一直,都象我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它向我示警,可惜我还是没来得及救下行云。

    再杀多少人,流多少血,那种深沉的无力感都抹不掉。

    沉甸甸的,行云流出来的血,一直在我的心头压着。

    流不走,无处可去。

    我本以为我可以追随他而去,把心头那些污血剖开来给他看。他会抱我,会笑,也会哭。让那些血流走。

    可是我没法儿去。

    那些又冷又热的血,就压在心头。

    而我的手臂下,护卫着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