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单单只是这样的安慰还是远远不够的,收复淮南只能说是收复失地,因为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淮南就一直是传统意义上的南方土地,按理说这就应该是南朝的地盘,所以拿下淮南并没有办法带给陈顼多少满足感。

    这条北伐的道路才刚刚开始,却再一次遭受了吕梁之战的挫折。

    陈顼的目光缓缓在御书房中每一个脸庞上扫过,徐陵重新正襟危坐,吴明彻似乎着急想要说什么,而裴忌微微抬身紧盯着舆图,至于萧摩诃,他自始至终都盯着陈顼。

    九年马不停蹄,到头来拿到的只有淮南,甚至就连江陵还有川蜀南部都还在北周和西梁手中。陈顼不想推卸责任,他是南陈的皇帝,是下达进攻命令的人,现在的无所收获主要问题也肯定在他身上。

    或许真的如萧摩诃所说,自己太急躁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陈顼坐回到椅子上,沉声说道:“卿家所言之‘等’字,到底应该等多久,应该等什么?”

    一直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徐陵,此时豁然睁开眼睛,老人瞥了陈顼一眼,虽然还是依旧默不作声,但是脸上多少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轻松神色。

    萧摩诃当即一拱手:“等突厥动手,或者等宇文邕对突厥动手!”

    “突厥?”陈顼声音微微提高,下意识的看向舆图,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尴尬的发现,自己这一张涵盖了整个南陈以及半边北周的舆图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突厥人的标注。

    毕竟突厥只是一个刚刚兴起的草原上民族,而且相对于江南,他们实在是太遥远了。当陈顼始终都把自己的目光集中在淮南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阴山南北的事情。

    当然没有考虑过并不代表着没有听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素来对突厥人没有什么好感——毕竟他们来自于草原,和建立北朝的鲜卑人在根本上都是马背上的民族——但是陈顼还是看过不少关于突厥人的资料和报告。

    陈顼知道突厥人很嚣张,甚至向来不把北齐和北周看在眼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北齐灭亡了,北周一举从当年的三线作战变成现在的两线作战,尤其是在淮北全盘接收了北齐潜心经营的防线,用不了太多的军队就可以成功抵御南陈的小规模进攻,这就意味着北周有足够多的机动兵力。

    更何况现在北周的皇帝是宇文邕,这个年少雄主肯定不会允许有人嚣张的挑衅自己的尊严,另外因为同出草原,身为鲜卑人的宇文邕更明白突厥人占领草原之后对中原产生的威胁,因此相比于南陈,突厥显然更容易成为宇文邕的目标。

    否则的话,宇文邕就不会在淮北调集大军将吴明彻逼退之后,又施施然撤军,而是会直接趁着这个机会扑向淮南。

    这应该也算是宇文邕给南朝、给陈顼的一个信号,只要你不闲得无聊跨过淮水打我,我也先不打你,大家相安无事再好不过。

    当然这样没有任何明文规定的“默契”,陈顼、更或者说是在座的任何人,显然都不打算遵守,对于南陈来说,一旦北周调集军队北上,要是不发动进攻那才怪呢。

    而现在北周针对南陈的布防主要集中在淮北,因此趁机调动军队进攻西梁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卿家有没有考虑过,如果宇文邕轻而易举的打败了突厥呢?那么我们还没有拿下西梁,就有可能遭遇北周蛮夷的大军。”陈顼斟酌开口说道。

    萧摩诃怔了一下,旋即抬头看向陈顼,顿时明白过来。显然之前吕梁之战带给了陈顼太多的阴影。毕竟吕梁之战的起因就是陈顼看到北周对北齐动兵,认为有机可乘,才不顾众多将领和大臣的反对,催动吴明彻率军北上,想要和宇文邕“会猎于中原”。

    结果谁曾想到吴明彻还没有拿下徐州(作者按:位于北朝控制下的徐州地区),北齐就烟消云散,而吴明彻也不得不重新撤退到吕梁。宇文邕的雷霆手段显然超出了陈顼的预料,因此多少也给陈顼带来了心头上的阴影。

    伸手在舆图上一指,萧摩诃郑重说道:“陛下,西梁不是北齐,更不是北周,归根结底这只是一个拥有两三座城池的傀儡小国,如果没有北周站在背后,九年之前就已经覆灭在司空的兵锋之下,根本支撑不到现在,而北周蛮夷虽然军队众多,想要对付突厥也只能采取守势,且根据现在来看,他们守卫的重点还是在淮北,因此只要我们的动作比宇文邕的动作快……”

    原本点在舆图上的手指猛地合拢,萧摩诃在西梁的位置上砸了一下:“这一枚插在我们心头上的钉子,就能拔掉!”

    陈顼缓缓抬起头,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爱卿有几分把握?”

    吴明彻和裴忌同时看向萧摩诃,陛下的称呼已经从“卿家”变成了“爱卿”,这其间蕴含着什么,自是不言而喻。而徐陵只是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此间的事情与他再无关系。

    萧摩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要看陛下想要什么样的胜利了。”

    “此话怎讲?”陈顼面露疑惑之色。

    萧摩诃当即一拱手:“若是陛下以举国之力攻西梁一地,想要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那臣有十成的把握;如果陛下犹豫不决,既想破西梁,又想打淮北,想左右开弓,那末将一成把握都没有!”

    第0115章 猎物已定

    “军师,少将军,新鲜热乎的包子,快些吃吧。”李平瘦削的身影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李荩忱和萧世廉所坐的地方。

    看着这小子憨厚的笑容,萧世廉难得挤出来一丝笑容:“你小子还真是忘本,这才跟着世忠兄几日,我这个少将军就沦落到后面去了?”

    李平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而李荩忱一边接过来包子,一边笑着说道:“伯清兄此言差矣,侍从在外称呼,自当主前客后,哪里有先称呼客人再喊自家主人的道理?”

    “好好好,知道说不过你。”萧世廉没好气的咬了一口,点头说道,“没想到这包子味道还不错,如果再多买……”

    “怎么了?”李荩忱一怔。

    萧世廉霍然站起来,根本不顾包子还没有咽下,指着不远处街道上的马车说道:“出来了!”

    李荩忱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萧家和吴家的马车正一前一后而来。轻轻呼了一口气,李荩忱咬了一口包子,啧啧赞叹:“味道是不错。”

    萧世廉刚想向前迈出一步,旋即发现李荩忱正在身后吃得津津有味:“哎,阿爹和大都督都从宫里回来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吃包子?”

    冲着两辆马车一努嘴,李荩忱笑着说道:“就是因为都出来了,某才有这好心情嘛!”

    虽然不知道少将军为什么会从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茶铺走出来,不过萧家的马车夫还是很麻利的拽住了缰绳——就算是他不拽住也不可能,因为萧世廉直挺挺的就站在道路前面,一副你要是有本事就撞过来的样子。

    然而萧摩诃并没有在马车中,而是骑马在一侧,毕竟他今天心情相当好,自然用不着坐马车,只不过因为刚才他在马车的另外一侧,正好被车厢挡住,所以无论是李荩忱还是萧世廉,最初都没有看到他。当下里一拽马缰,萧摩诃扬起马鞭低喝一声: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

    此时李平以及其余几名随从也忙不迭的将战马牵过来,萧世廉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一边上马一边说道:“孩儿这不是关心阿爹的安危么,事权从急,阿爹万万莫要生气。”

    萧摩诃哼了一声。而李荩忱忍不住微微一笑,萧世廉这家伙在家门外面一副纨绔二世祖的模样,进了家门立刻变得恭恭敬敬,恍若柳下惠重生,使得萧家中人还真的以为少将军是浊世翩翩佳公子呢。

    当然这样的伪装也最多就是给家里弟妹看看,自家儿子是什么样的,萧摩诃可是心知肚明。

    “将军入宫,陛下怎么说?”李荩忱收住笑容,沉声说道,将萧摩诃的注意力从收拾萧世廉身上转移开来。

    萧摩诃露出一抹笑容:“陛下已经同意了。”

    “同意的意思是?”李荩忱一怔,而萧世廉也同样关心的看过来。他们两个早早的等在宫门外,可不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结果么。

    看着那一轮逐渐消失在层层屋舍和远处青山后的一轮金乌,萧摩诃肃然说道:“陛下同意了,接下来打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