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任弘骑着萝卜回到横门大街,抵达使团成员住的馆舍中时,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馆舍的侍从们议论纷纷,见任弘回来了,都跑来围观,敬佩而又羡慕。

    任弘朝他们拱了拱手,众人就受宠若惊,啧啧称奇:“任君入宫前对吾等十分有礼,封侯归来后亦无傲慢自得之色,难怪能成就大事。”

    要知道,一般的列侯对待他们这些卑贱的小吏徒卒,可是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的。

    而任弘才栓好马进院子,却见夏丁卯和赵汉儿、韩敢当、卢九舌等人都围在门口,刚进门就咋呼呼地朝他作揖。

    “见过西安侯!”

    “拜见君侯!”

    任弘连忙躲开,顺便扶起因为激动而拜倒在地的夏丁卯:“夏翁别这样,还是叫我君子吧。”

    夏丁卯将任弘拉扯长大,他既是主人,又似子侄,见他有今日之成就,此刻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双手直哆嗦。

    哪怕是老主人任安,虽然官至比两千石,但距离封侯却很遥远。

    可君子年纪轻轻却已经跨越了这一步,从受禁锢的罪吏之孙一举成为列侯,足以告慰老主人黄泉之灵了。也难怪君子在武功县时说,不该是那昌邑国相来找他们麻烦,而该是对方夜不能寐,担心被报复!

    “我家君子已是西安侯了,还会怕你一个区区二千石的王国左官?”

    任弘将夏丁卯扶起来:“弘能有今日,多亏了夏翁养育之恩。夏翁,列侯如今虽不能在侯国里置吏,但仍可以自辟家吏。我想请夏翁做我‘西安侯国’的家丞,为列侯之总管,秩三百石,夏翁可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

    夏丁卯立刻精神起来了:“派外人来做家丞我可不放心,老朽还要替君子管家呢!”

    以家丞为首的侯国家吏系统,包括家丞、庶子、行人、门大夫、洗马、中庶子、家监等,皆有俸禄,此外列侯还能收门客舍人,养规模不大的家兵。

    与夏丁卯说定后,任弘又看向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属下们:“汝等也都得到封赏了吧,今后有何打算?”

    众人都笑得很开心,这一趟可是赚得盆满钵满,韩敢当陪任弘一起翻天山扛高反,而赵汉儿则在龟兹城之变及之后的追逐战中大放异彩。

    二人被任弘作为一等功劳报了上去,各得了四十万钱。

    而韩敢当还有轮台的十级斩首,又加五十万,差点也成了百万兄。

    至于卢九舌和其余士卒,多者三十万,少者也有十多万钱,众人的出身都挺穷苦的,甚至有因犯法被发配边塞的驰刑士,这笔钱足够他们过上中人之家的生活了。

    此刻被任弘问及未来打算,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当轮到卢九舌时,他颇为得意地说道:“我这几日为典属国丞常君做译者,他觉得我会多国言语,又立了功,可以留在长安的蛮夷邸做九译长。”

    卢九舌心思多,是使团里最会为未来谋划的,先前随傅介子西行,就经常夹带些中原少见的香料等物,到长安后在东西市卖一笔好价钱,如今的积蓄,都够在长安外围买一套不错的小宅和几十亩地了。

    他美滋滋地说道:“我会将张掖的妻儿也迁来,往后就待定在长安过平静日子,再也不去西域吃沙了!”

    虽然其余众人也觉得长安是好地方,但都明白凭十几二十万钱要在这大城里站住脚,几乎不可能,所以多是要衣锦还乡。

    任弘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众人拼了性命闯西域,为了不就是换个活法?

    还记得来长安的时候,在赵汉儿胡笳的伴奏下,士卒们经常唱起《战城南》。

    那歌里说得好啊,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天刚亮他们就忙着出去打仗,可是到晚上却未能一同回来!

    老兵也是会累的,这一年多的奔波下来,大伙都想歇歇了。

    穿越者心中有大志向,肩上有历史责任,但别人没有,他们只想在冒险后过平静的生活,大不必用自己的理想,绑着所有人一路强行军。

    为大汉开疆拓土伟大,为万世谋太平伟大。

    回故乡赡养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拥抱等候自己许久都快成望夫石的妻子,让儿女在父亲陪伴下长大,同样伟大。

    所以,任弘没有试图挽留任何人,只祝福他们。

    他这辆车门不是焊死的,每一次停下,都会有人离开,但也会有新的人上来,来去皆自由。

    任弘让卢九舌出去买了些酒,给了馆舍小吏上千钱,让他们端来够量的熟肉菜肴,与众人道别:

    “望诸位衣锦还乡,与家人同聚时,能如今日一般开怀痛饮,说起西域的往事来,能让乡人子弟艳羡叫绝。”

    大伙都笑着,但忽然却有人哭了,不知是想起死在龟兹城的几名袍泽,还是这一路的艰辛。

    “哭什么,回乡时谁敢哭,我可不认汝等曾做过我袍泽,都得笑着回去!”

    任弘忍着眼睛发酸,拍着那几个哭鼻子的吏卒道:“等哪天缺钱花了,脚板痒了,髀间的肉厚得自己都看不下去时,又想做点够在家乡吹嘘几年的大事时,汝等可要记起来……”

    年轻的西安侯高高举起酒盏,虽然不与众人剖符,但他许下的诺,同样如山河之重!

    “我任弘不论在哪,居于何位,身边永远有诸位一席之地!”

    ……

    是夜任弘大醉,等次日醒来时,不少思乡心切的吏卒已经告辞离开了,前两日还满满当当的馆舍院子顿时空了出来。

    赵汉儿也已经整理好行囊准备走,只等着与任弘道别。

    “我的弓在西域开了上千次,已经快坏了,再也修不好。”

    赵汉儿抬头看向任弘:“在制出一把新弓前,我想回敦煌去歇一歇。”

    赵汉儿是那种闷声做大事的人,任弘在敦煌给他们放假的那三天,他已经去了一趟宋助吏家,据说宋家见他立了大功归来,态度和之前全然不同,前倨后恭,亲事也顺利说定。

    不过他要回敦煌,不止这个理由,而是长安实在待不习惯。

    “长安虽然热闹,但人太多也太吵,我的胡笳吹出来都走音了。水里有些怪味,像我这种心糙皮肤也糙的胡汉儿,回去那广阔天地间,被边塞寒风吹着反而更舒服。”

    “回去罢,我往后恐怕还要去西域,迟早会再见的,你的功劳足够增秩三等,最少也是个侯长,甚至能当上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