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充国看了一眼帐下的任弘:“西安侯,你就不急?”

    乌孙受点损失是好事,就生怕乌孙昆弥顶不住国内亲匈一派的压力,交出解忧公主,任弘岂能不着急?此刻却只能镇定自若,禀道:

    “将军,乌孙距此近五千里,哪怕是骑兵,也得一个月才能到达,既然吾等没法插上翅膀飞过去,那便只能按照原先的方略,一步步稳扎稳打。先抵达酒泉休养士马数日,再发兵西向,攻右贤王庭,以达围魏救赵之效。”

    只希望在此之前,乌孙能撑住吧。

    右贤王庭在天山东麓,蒲类海边,正是“蒲类将军”的目标。

    “这条道,老朽当年走过啊。”

    离那个地方越近,赵充国身上在天山之战时留下的二十多个疮疤,就隐隐发痒。

    “自从进了河西,虽行程遥远,但沿途皆有郡县和大司农属下农都尉提供粮秣。”

    河西虽是一个整体,但从玉门关到黄河边,东西两千汉里,环境差距很大。敦煌较旱,故人口稀少,一个郡才三万人。而张掖武威则湿润,到处都是森林草原,大军一路来不愁没有牧草。

    加上大汉富得流油,霍光得了任弘提议后,一个月时间内,一声令下给上万匹战马钉了马蹄铁,加上行军没人会骑它们,所以损耗不大。只是没钉蹄铁的驮马就惨了,路上死了不少,好在张掖郡删丹县有隶属于太仆的军马场,养着几万匹马,补充了一波。

    “可出了酒泉后,就不同了。”

    赵充国忘不了那条路:“出酒泉至伊吾一千三百六十里,常流沙,人行迷误,虽偶有泉井,然常碱苦,无水草。行旅负水担粮,履践沙石,往来困弊。”

    但没法,去右贤王庭只有两条路,好走的那条涿邪山西麓,赵充国让给韩增了。经过这么多年战争,朝廷也知道分兵容易失期和被各个击破,但两军挤一起,路上的牧草恐怕都不够吃,没到战场马儿就死伤过多跑不动了,只能引兵而还是常有的事。

    只希望这一次,马蹄铁真能起到奇效。

    赵充国是宿将,别人出兵挑肥拣瘦,他却是骨头挑硬的啃,默默接下了更难走的一路。

    他们只能在酒泉进行最后的补给,带上一个月的干粮,期望抵达伊吾和蒲类海后,能逮到匈奴人的牛羊,否则大军还得挨饿。

    如此想着,赵充国心中已有计划。

    “匈奴人虽西击乌孙,右部当有所防范,在敦煌酒泉以北的马鬃山,定有一二小王勒兵防备,扼守星星峡,破不了这道天险,就进不了右地,吃不到伊吾的甜瓜,蒲类海的鲜鱼……”

    老将军一边盘点军情,一边谈笑如故,食指抚着胡须,似又想起了那些历经千辛万苦后品尝鲜甜的滋味,毕竟是将上林弄成养殖场瓜果园,把昆明池搞成鱼塘的赵塘主啊。

    他旋即又点了一人的名:“骑都尉任弘!”

    “末将在!”

    任弘出列应诺。

    赵充国拿起虎符和令旗:“汝为河西本地人,熟悉地形,所率又为凉州募骑及小月氏军,便以你为前锋兴军。抵达酒泉后,先大军六日而行,在前方两百里外索敌,据此要害!”

    ……

    第297章 军门频纳受降书

    任弘先赵充国大军六日而行,八月上旬出酒泉郡,抵达敦煌郡冥安县。

    公元前的河西,并非某些人想象中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河流密布,也不同于二十一世纪的戈壁沙漠,在这里你能看到荒凉与丰饶共舞。

    来自祁连雪山的疏勒河滋润了干涸的土地,在两岸留下星罗棋布的片片池沼和盐渍草甸,即使在已干涸的滩地上,仍然生长着茂密的芨芨草、红柳和芦苇。

    对任弘来说,这就是家乡熟悉的感觉,敦煌就是大汉的西部世界,轻侠和恶少年则是骑行在此的牛仔冒险者,塞外亦随时有野蛮的原住民挥舞着弓刀呼啸而至。

    远远一线土黄色的夯土长城庇护着这一方水土,每隔十多里就屹立的烽燧如同站岗的哨兵,凝视着塞外的风吹草动,燧卒发出的每一个信号,任弘都能下意识地辨认出所代表的含义,毕竟他也曾当过半年边防战士。

    “距离悬泉置、破虏燧只不到两百余里,只可惜大军不从玉门阳关走,乱绕路就算失期,去不了啊。”

    在河边喝着烧开的水,任弘只如此感慨,他们走的这条路,和后世从甘肃入疆的高铁路线完全吻合,过了冥安(安西县)后,直接往北。

    不过沿途有一处风景,却是后世高铁车窗里见不到的。

    顺着疏勒河往下游走,在长城之外,一片广袤的大湖赫然出现在面前,这便是疏勒河中游的蓄水池:冥泽。

    瞧着眼前的碧波荡漾,杨恽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任弘跟他说过的海市蜃楼:“我还以为敦煌干涸荒芜,不想竟还有这样的大湖。”

    敦煌就这样啊,湿的地方湿死,旱的地方旱死,此泽东西二百六十里,南北六十里,差不多有半个青海湖大。

    任弘看着坐下已经瘦了一圈的驮马,又瞧瞧一旁舍不得骑着赶路的萝卜:“还是淡水湖,丰水草,宜畜牧,吾等的马匹能吃上夜草喽。”

    对人类而言,马这东西若非解锁了骑乘功能,是真不划算养。脾气又臭,生育能力不高,不同于牛和羊能反刍好伺候,马吃食很快就会消化完,所以晚上还得加料,否则时间长了就会又瘦又弱,直至瘦死。

    可就算将河西二十万人口全发动起来伐茭,就算三军士卒不吃不喝省下豆粟,也不够几万匹畜生吃。路上只能在有水草的地方有一顿没一顿的凑合,群马日益消瘦,来到这冥泽,终于能让它们放开肚子大吃一顿回膘了。

    眼看马儿们低头闷头啃牧草,战马还得吃粮食,留下一地新鲜的马粪蛋,还酸性大对土壤有害无益,跟味道鲜美人人都爱的牛粪完全没法比。

    任弘不由想到,文景两代的积蓄,大半就是被这群畜生嚼光的,对农耕民族来说,养骑兵果然费钱啊,非得是汉唐这样的强盛时代,才有决心和本钱每次出动十几万骑出塞。

    冥安泽南岸的长城内外,已驻扎了两部军队近万人,分别是前几个月才走马上任的酒泉都尉辛武贤,和负责大军引导后勤的敦煌宜禾都尉孔璋。

    与辛武贤出营迎任弘的时候,孔璋心情复杂。

    四年前,他还在做敦煌中部都尉,堂堂比二千石,当时任弘只是他下属的下属的下属,一个小小燧长,见了面都得下拜稽首口称上吏。

    可如今再见,任弘已是名震天下的少壮将领,食邑二千户的西安侯了。虽然骑都尉与郡都尉平级,可朝官压地方官一头是不成文的规矩,见了任弘后,孔璋少不了得朝他作揖,低头的那一刻心里有点酸。

    谁让当年承诺他在边境谨慎不失,就能将孔璋调回内郡的靠山王老丞相,已经不在了呢。

    让孔璋惊讶的是,在自己面前一直高傲的酒泉都尉辛武贤,都对任弘客客气气——怎可能不客气,他儿子都在任弘帐下做事呢!

    辛武贤这个喜欢痛击友军的家伙在金城郡“误杀”卑禾羌三千人,差点毁了任弘堪称完美的困敌计划,事后之所以没被惩罚,亏得在湟水一战和任弘配合得当,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