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今天来就是要替大将军家说媒的,随着今上在皇位上很快就要坐满三年,大将军对刘询是越来越欣赏了,还有什么比君臣联姻霍氏为外戚更能让朝局稳固的呢?哪怕是苏武与刘德这类刘氏纯臣,也乐见其成。

    然而刘询心里却在暗暗骂他们:“任道远如此,你刘路叔也如此,汝等拒了与霍家的联姻,嘴上说着当不起,实则是怕霍氏之女强横,如今却拼命想要说服朕立霍氏女为后。”

    但愤怒只能压在心里,等打发走刘德后,刘询独坐在温室殿里,摸着自己的喉头。那份因为生怕被别人发现不敢藏也不敢烧,而在深夜里硬生生塞进嘴吞下肚里去的纸条历历在目。

    那纸条是西安侯府特制的,折叠好塞在锦囊里,上面用蝇头小字写了不少话,皆是“臣弘泣血再言”。

    也不知是真泣血了还是有汗,反正纸条有点咸,让刘询皱着眉嚼碎吞下去后有些想吐。

    除了提议天子可多学《老子》,以及一些只言片语只能靠他举一反三的施政建议外,任弘在纸条上花了一半的篇幅,用一个故事来警告刘病已。

    “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也,内擅权,微司赵王恢,王不得自恣。”

    “王有爱姬,王后鸩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刘询读过《太史公书》,他知道,这说的是汉朝第五位赵王刘恢的事。

    自有汉以来,赵王这封号仿佛有毒,除了刘邦的江湖大哥张耳好歹善终外,要么如张敖一般被废,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直接被毒死,刘友则是被吕氏王后告状,关起来后活活饿死。

    死前还留下了一首歌:“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

    真是怨念冲天啊。

    而在此之后,从梁国迁为赵王的刘恢也很倒霉,好在他身边有位姬妾相伴,夫妻二人十分相爱。但当时吕后推行刘吕联姻,所有诸侯都要娶吕家女儿为王后,刘恢也没躲过。他的王后善嫉,为了专宠后宫,竟派人用鸩酒毒杀了他的爱妃!

    刘恢痛失爱人,也不欲生,没多久就自杀殉情了——刘姓王爷里果然啥人都有,渣男情种禽兽蠢材一应俱全。

    这故事让刘询冷汗直冒,立刻明白西安侯是在借古讽今。

    赵王之位仿佛受到诅咒,大汉天子的位置也好不到哪去,孝昭莫名暴毙,说是心疾,你信么?刘贺七十二天被废,说他犯了三千多个错,可能么?

    而刘询即位前也遭遇了一场刺杀,许嘉替自己死了,他手上的烧伤至今还在疼呢。

    而如今霍氏专权,除了温室殿,从各宫卫尉、光禄勋、郎中令,都是霍家子弟女婿,其权势亦不亚于吕氏,只差封王了。

    而刘恢专爱其宠姬,刘询自己也是个情种,独宠发妻许婕妤。

    “西安侯啊西安侯,亏得你提醒朕。”看完这个故事后,哪怕心中多么不甘和屈辱愤怒,刘询却已经放弃了心里那一点点幻想。

    刘恢拒绝迎娶吕氏女,是否能避免悲剧呢?不可能,吕后一看此子不愿与吕氏联姻,有异心啊!以其狠辣歹毒,说不准就做成彭越同款肉酱,或戚夫人同款老坛腌肉了。

    霍家对联姻的偏执,比吕家只强不弱,瞧瞧其为了让上官氏生下子嗣用的手段吧。虽然大将军看似忠良,但控制欲太强,刘询若想坐稳皇位,这外戚身份,恐怕必须给霍家。

    要知道,连孝文皇帝和朱虚侯刘章这等英雄人物,也躲不开吕后塞来的女人。

    西安侯也是如此提议:“愿陛下虚与委蛇,莫为刘友、刘恢,而当效孝文皇帝、城阳景王!”

    孝文继位之前,可是将吕氏王后连同四个孩子一起干掉的,又火速立窦氏为后。而史书上将这件事说成是“意外”,或许是一场恶疾,或许是一场狩猎事故,还特地抹去了那皇后的姓。

    城阳景王、也就是朱虚侯刘章,则是糖衣接过,炮弹扔回,直接睡服了吕姓妻子。因此在吕后死后,得到了吕氏即将作乱的重要情报,里应外合配合周勃、陈平诛灭了诸吕。

    摆在刘询面前的路,就这么四条,如果说这些还只是晓之以理,那任弘在纸条上所书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动之以情,直接说到刘询心坎里了:

    “故剑当藏,露则易损!”

    第397章 藏剑

    “陛下身边尽是这些旧物。”

    这已经是许婕妤连续三天被召入温室殿侍寝了,这几个月里,皇帝似乎想把服丧期间压抑的情感全都发泄出来一般,频繁临幸许妃。

    这一夜完事后,许婕妤迷迷糊糊地睡了会,醒来时发现皇帝正坐在灯前,手里捧着两物:一样是自打他出生就几乎没有离身的身毒宝镜。

    它很小,此八铢钱大。此物本是来自身毒国的稀罕物,为卫太子府所得,刘询出生后,遭逢巫蛊之祸,全家人心惶惶,在离散之前,他的祖母史良娣合彩婉转丝绳,将此镜系于刘询臂上,传此镜见妖魅,得佩之者为天神所福,后来他果然从危获济。

    继位后,刘询也常常持此镜回忆过往,以琥珀笥盛之,缄以戚里织成锦,宝贝得不行。

    而另一物,则是有燕赵花纹风格的襁褓布巾。

    “掖庭令曾与朕说过生母悼后的事。”

    刘询让许平君过来,指着这襁褓说起鲜少提及的往事。

    “朕的生母姓王,乃是中山赵地之人,在做皇孙家人子前,她的身份是舞姬!”

    “舞姬?妾还是第一次听陛下说起。”许平君有些惊讶,这身份可以说是极低了,与奴婢差不了多少。

    刘询感慨:“所以朕在读到《太史公书》说中山赵国一带的女子常弹奏琴瑟,拖着鞋子,到处游走,向权贵富豪献媚讨好,有的被纳入后宫,遍及诸侯之家时,才感觉有些哀伤。朕的母亲也是这样来到长安的吧,她是否抱着我哼唱过燕赵的歌谣呢?朕太小,不记得了。”

    据张贺说,他的母亲叫王翁须,是卫太子舍人去邯郸购买舞姬时挑中的,然后就被史皇孙刘进看中。刘询即位后也派人去查过,想找到母家,这是极其艰难的,因为卫太子府的舍人死的死放的放,好容易才查到,母亲是从邯郸人牙子贾长儿处买来的。

    又派人去邯郸调查,但贾长儿已死,只其妻尚在,也已经不做这行许久了,对二十年前的事更说不清,线索就此断绝。

    外祖母史家还有不少亲人,但对于母家,刘询就只剩下这块襁褓作为思念了。

    “陛下念旧。”许平君是了解丈夫的,五年的牢狱之灾,十三年的平民生活,让这个出身孤儿的皇帝,非常珍惜旧日的情谊。不单是史家、许家、张家格外恩宠,还试图找到当初在掖庭照顾他生活的宫女,狱中养育他的女囚。

    刘询一笑,又展示了一物,却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三尺剑,剑鞘有些磨损,而拔出来后,剑刃也磕碰过。

    “自然认得,这是陛下的故时佩剑,常带着它遍游三辅,自称行侠仗义。”她掩口一笑:“妾还为陛下磨过。”

    “用着乘手,我知此剑,此剑也知我啊。”刘询说的是剑,目光却看着许平君道:

    “可现在,满朝公卿大臣,都想要朕佩名匠所锻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