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宿王刑未央有些忐忑,倒是呼韩邪机智,先吹嘘了一通他们入汉取得的成果,诸如汉朝主动撤走外城之兵,改年号为“竟宁”,意为边境安宁,应是诚心偃兵。

    末了,才由刑未央结结巴巴地提了汉朝拒绝和亲,想要和平,只有一个条件:大单于明年入朝称藩。

    虚闾权渠单于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漠北之战后,汉朝自以为战胜了匈奴,就屡屡试图让单于臣服,汉武帝曾亲至朔方巡边,勒兵十八万骑,而使使者告知单于,让他早早南面向汉称臣、子……

    匈奴想跟汉继续做兄弟,大不了汉为兄匈奴为弟,可汉朝却想做匈奴的父亲!

    这显然没法谈,但当时汉已灭两越,吞并朝鲜,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乌维单于自知不敌,只能卑辞好言请求和亲,假意说要遣左贤王入质于汉,过了两年又说不需要左贤王去了,他自己亲自入汉见天子,结为兄弟。

    然而又拖了几年匈奴缓过气来,就再度入塞为寇,和谈遂告吹。

    和乌维单于一样,虚闾权渠单于也只是想与汉虚与委蛇,休养士马,习射猎,为此送个公主去汉朝和亲是值得的,但若要他当真称臣?绝不可能!

    还不等大单于发飙,左谷蠡王郅支便勃然色变,将案几一掀,怒骂道:“胡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郝宿王,你奈何要乱先古之制,想让胡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如此就算求得一时安定,胡往后如何号令百蛮?”

    刑未央无言以对,在对汉关系上,匈奴内部出现了分裂,他和右贤王、左贤王呼韩邪都力主对汉妥协求和,郅支和左大且渠则态度强硬,不顾汉强而匈奴弱,一味要斗争到底,翻译成汉话就是:“大匈奴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不称臣,贤王守国门,单于死茏城!”

    虚闾权渠单于本已被刑未央等说服,希望和谈,可现在见与汉谈不拢,态度又偏向了郅支,虽然匈奴主动出击、西域角逐都输了,可若能引诱汉军深入,或许有打翻身仗的机会。

    呼韩邪却下拜道:“大单于,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先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再没能打过一场胜仗,屡战屡败,又尽失西域,属邦叛离。儿南下入汉,窥见汉人兵马雄壮,城郭富庶,匈奴没气力打仗,但汉人却有!一旦再度交战,虽倔强一时,也难以与汉抗衡。”

    郅支立刻呵斥道:“左贤王的意思是,要答应汉人要求,让大单于南下,去向那年轻的汉皇帝称臣?”

    只要呼韩邪敢点头,这个软弱的单于之子就会被匈奴诸王唾弃,失去拥戴。

    “不!”

    呼韩邪道:“两国和谈与西域胡商做买卖一样,都是讨价还价,来回几次才能完成交易,大单于不妨效仿乌维单于,佯许入汉,只以要留在漠北约束二十四长为理由,先遣质子南下。”

    和谈还是抗争,两条路线决定了匈奴未来的国运,也决定了他和郅支的命运,呼韩邪没有异母兄的骁勇善战,为了坐稳左贤王之位,只能在另一条道上,赌一赌!

    “左贤王稽侯珊,明年愿代大单于入汉为质!换取漠北十年喘息安定!”

    ……

    竟宁元年春二月,刚忙活完春耕事宜,便匆匆跑到京兆铁官工坊巡视工作的大司农任弘,本准备好好秀一秀他那其实少得可怜的钢铁冶炼知识,可等他看到眼前一幕时,却久久未言。

    因为面前正冒着烟的十三座椭圆形的炼铁炉子,就是他想让铁官推行的“高炉”。

    这下尴尬了,原来关中较河西边塞先进,也就是这一两年间,一些铁官坊居然已经用小高炉炼铁了啊,谁发明的!

    任弘只能收起之前准备的稿子,在肚子里重新起草腹稿,搜肠刮肚,看还有什么是自己这位领导能“莅临指导”铁官们的,是东汉才出现的水排鼓橐?还是宋朝才会有的焦炭炼铁?总得说点什么吧,否则太没面子了。

    一大群官吏匠人就这样众星捧月,沉默地陪伴大司马立着,伴随着铁官奴将木炭一点点送入高炉,又驱赶驴子以畜力拉橐鼓风,周围热量开始增加。

    连大司马的额头都不禁流下了汗,也不知是激动还是脑壳疼,他们虽站得老远,却依然能感受到那十三座铁炉中,磅礴涌动的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第472章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京兆尹铁官有二,一个在东边的郑县,一个在长安东南的蓝田县。产铁的蓝田县作为京畿最大的铁工坊,基本承担了皇室用铁需求,而这趟蓝田铁官之行,让任弘全面认识了大汉的冶铁技术。

    技艺分工已十分发达,发达到了他这外行人都很难置喙的程度,选矿、配料、入炉、熔铁、出铁、铸造锻打等工序分得很细,非说是所谓流水线也没问题。

    而高炉冶铁已在关中和关东的河南郡、南阳郡、赵地十分普及。

    炼炉是黄土夯打而成,再加上耐火的砖,筑成两人高的椭圆形,居然还用上了煤炭,但只是作为助燃剂,主料还是木炭。

    最让任弘眼花缭乱的,是铁官刻意炫的“叠铸技艺”,一次能铸上百个马车上的铁铸件,简直是套娃。范与范之间的分浇口只有几毫米。毕竟经过商周春秋一千多年青铜铸造的锤炼,让铸铁技术也能站在巨人肩膀上,遥遥领先世界。

    锻造也不虚,任弘看到来自陈留郡的郭姓铁匠展示的“百炼法”,郭铁匠手持大锤,将呈海绵状的块炼熟铁反复锻打,烧烧打打、打打烧烧,去除杂质,重复很多次甚至上百次。等冷却后,它的色泽清明,磨光后就呈现出黯淡的青黑色,与一般的铁迥然不同。

    这时候不能称之为铁了,而是“钢”。

    古人云,鍊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汉军士卒的刀都以炼得越多越好,廿炼卅炼是屯长、队率所带,到任弘这个级别,就要配置百炼刀。

    但百炼钢极贵,一般只用于刀刃的制作,刀身只舍得用熟铁。

    不过,另一位孔姓匠人向任弘介绍了一种来自赵地,能一次制造“廿炼卅炼”品质的办法,那便是炒钢。出产了生铁后,放入高炉继续加热至融化为铁液,再鼓入铁矿石粉,如此可以得到类似百炼钢的成品。

    不过这种法子,必须年长经验丰富的匠人才能掌握,火候太重要的,一旦超过了火,就直接炒成了普通熟铁。

    最后为哪种法子更为优秀,两位匠人吵了起来,负责锻造的郭铁匠说什么:“所谓炒钢者,此乃伪钢耳。凡铁有钢者,如面中有筋,锻百馀火,一煆一轻,至煅成斤两不减,方为纯钢也!”

    锻造百炼钢的质量没得说,但就是太费时费力了,现在大汉要为战争做准备,需要大量的优质钢铁来制作步骑必备的环首刀等武器,质高、量产?任弘全都要!

    铁官工匠虽然是有几十年工龄的老工匠了,但他们只会按照经验来摸索,任弘却对钢铁冶炼的原理略知一二。

    其实任弘用他可笑的化学知识想想就明白了:对质地柔软的熟铁进行反复锻打是要掺入碳。

    而将坚硬较脆的生铁继续放入炉中高温冶炼是要去除碳。

    两个相反的方向,但最终目的相同:都是为了能得到“铁中精华”的钢,达到中间最完美的状态。

    于是任司农开始了指导意见,挺着肚子,开始不断比划手势,一副很懂行的样子:“若能以生铁夹熟铁,泥封炼之,是否也能炼出钢来呢?”

    这就是历史上的“灌钢法”了,也可以叫低温炼钢法,原理很简单——说出来当然简单,难的是实践,那就不必任弘操心了,他现在就算说要试试将水变成油,石头变成铁,也有大把人捧臭脚说“君侯妙想,大可一试!”

    两个老铁匠闻言一愣,看了对方一眼,虽然一般的大司农来胡说几句他们也不会当真,但大司马卫将军名声在外,二人都希望西安侯能佩戴自己制作,刻了工名的刀剑,遂朝任弘一作揖,一边继续吵着嘴,一边忙着尝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