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任弘有感于大汉能工巧匠虽多,但大多数人,都如同发明了灞桥纸、高炉、百炼钢的匠人一样,湮没在历史中寂寂无名,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官营工坊里大多数人更处于混吃等死的状态,遂宣布了一项他向天子请求后获准的新政策。

    “大汉察举之制,除却贤良文学外,尚有力田之属,凡有善农事者举为力田,每乡一人。然《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工者,国之柱石也,能工巧匠亦不可少,故于官营盐铁织室之中,加‘工师’之名举,每年每郡举荐一人,号曰‘高工’,秩禄与二百石同!”

    是有点僧多粥少,但没关系,还分了级,县上有“中工”,秩禄百石,乡上有“初工”,秩禄等同于斗食吏,三级工程师由大司农上计时派人考核,宁缺毋滥。只有那些出突出发明贡献的人,才能混上高级工程师的名号——比如任弘自己。

    任弘希望这一举措,能鼓励更多隶属于官府的巧匠发挥才智。

    而等他回到长安时,去年就奉命巡视各郡铁官的均输官黄霸回来了,黄霸的经历,让任弘意识到,相比起已站在世界前列的技术,铁官的制度问题似乎更大些。

    ……

    早在十年前,在河东均输官任上时,黄霸就以明察秋毫而闻名,他善于调用下属,百姓之事,无论巨细,都派人详加调查并妥善处置,就连平民的家常琐事,他也考虑得周到得体。而在楼兰道时,遇上老吏死去,死者籍贯在哪,在西域可有故旧,哪个乡的大树可以砍伐作为棺木,哪个驿馆饲养的猪可以用来祭祀等,黄霸都一清二楚,让人称奇。不知内情的人都称他有神明相助,小吏根本不敢欺瞒。

    所以做了天下均输之官,各地铁官的优劣底细,也逃不出黄霸的眼睛,一回来,就让人将他给任弘捎带的“特产”扛到了院子里。

    “大司农,这便是天下四十八铁官所产铁器,下吏派人于市坊、武库购买获取,每个铁官都带回刀二、甲一、镰四把。”

    如何知道都是谁制作的呢?拎起来看一下铭文就行了,大汉实行的,是和秦朝一样的“物勒工名”制度,产地和所铸工匠名字都要刻上去。

    否则就是三无产品。

    任弘拎起一把看上去质量一般的环首刀,确实能看到上面刻着“东一”。

    “河东第一铁官,在皮氏县。”一旁的耿寿昌记性好,立刻就报出了产地。

    与之相似,“东二”则是河东第二铁官,在平阳,“扶一”是右扶风的雍铁官,只要质量有问题,谁都跑不了!

    可铁官聪明着呢,也会看人下碟,交给军队和给百姓的东西质量全然不同,任弘一试后,发现兵器甲胄里的次品不算多,基本都合格。

    但农具就一言难尽了,是真的很多,任弘手里的“东一”镰刀,真是钝得可怕,不是没磨,他怀疑开刃这个环节都随便应付,居然连简牍上的绳子都割不断。

    任弘不由摇头:“我曾听闻,孔仅、东郭咸阳主持大司农时,铁官产的镰刀质地低劣,连麦秆都割不断,还以为是贤良文学夸大之言,不想竟是真事。”

    汉高祖后,冶铁、采矿、煮盐等山泽之源下放给私人经营,听民自由开采,直到文帝即位后,仍是“纵民铸钱、冶铁、煮盐”,使得天下出了许多大工商业主,诸如蜀郡的卓氏、南阳孔氏,都以冶铁为富,钱至巨万,富可敌国,这市场不要太自由。

    至汉武帝时,为了筹集征匈奴的军费,以为富商大贾们为富不仁,冶铸鬻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使得黎民重困,于是便开始征重税,又改盐铁为官营。

    不过任命的人,依然是大工商主,便是,孔仅、东郭咸阳、桑弘羊三人。孔仅是南阳冶铁大族孔家的人,东郭咸阳是齐地盐商,桑弘羊乃洛阳商贾之子,擅长心计,汉武让他们做自己的财政大臣,掌控国家的经济命脉,想必是认为这三个人是最好的黄金搭档,一定不负重托。

    然而事实有点让汉武帝大失所望,盐官铁官虽在全国建立,但才几年下来,就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官吏多利用职权营私舞弊,生产出来的铁具不仅是价格高,而且质量低劣,然后孔仅、东郭咸阳就被罢免,只剩下桑弘羊继续协助汉武搞改革,国库确实是充实了,但关东却对此怨言极大。

    盐铁之会时,魏相等贤良文学就对桑弘羊开炮,将盐铁制度贬低得一文不值,诸如为了完成规定的任务,官营铁器只注重产量,不管实用价值,所产铁器多为应用很少的大铁犁,根本不适合小农使用。且从中舞弊严重,质量低下,还不准挑选,即便当天拿去就坏了,也概不退还,结果逼得一些农民用不起铁器,只能恢复古时候木耕手耨的生活。

    任弘生活在河西感触还不算深,后来行走关东,发现当年贤良文学抨击的问题确实存在,政府包办使得机构臃肿,效率低下是真实存在的。

    但站在国家角度,官营盐铁业的大规模生产要优于私营盐铁业的小规模经营,作为战略资源,盐铁是必须牢牢控制在官府手中的,若是像贤良文学希望的那样,全面放开还给所谓的“民”,最终结果恐怕不会比现在更好。

    官僚和资本,你更相信谁?

    但看着手里钝得割不动麦秆的镰刀,又听黄霸诉说了各地铁官都有类似弊病,关东百姓确实苦其久矣的时候,任弘也明白,桑弘羊确立的盐铁制度,已经陷入“吃大锅饭”的困境里,必须稍稍做出改革了。

    任弘记得,前世有一段历史,也曾面对这个难题,至于解决办法……

    别问,问就是市场经济!

    ……

    到了次日,刘询正在建章宫里看胶东相王成奏疏,先前,胶东吸纳了前几年琅琊大地震的流民八万馀口,一时间胶东地界拥挤,盗贼频发。

    他正在考虑西安侯曾言的使民乘船渡海,安置在辽东、乐浪之事,任弘却来拜见。

    任弘奉上奏疏,讲述了大汉铁官之弊病,作揖言:“陛下,盐铁之议后,故大将军只罢去郡国酒榷及关内铁官,其余维持不变。然实际上,关中铁官仍在,今宜顺应天下民意,继续稍加罢除。”

    霍光就因为骗了贤良文学被他们痛恨,如今皇帝若将这件事做完,肯定会得到舆论赞誉。

    但刘询却是惊讶,一般人都是拼命往自己管的职务上揽权,西安侯却反其道而行之,居然主动罢黜一些铁官。

    任弘自有打算:“臣以为,关中每郡保留一处铁官即可,至于关东各郡,则可将去年上计及均输官巡查时,以为最差的一处铁官罢黜!”

    “所罢铁官铁山,陛下可从廷尉相、谏大夫望之之议,交由关东富民经营,如此或能少解铁官怠政之弊。”

    这当然不是什么“不与民争利”“还富于民”。

    而是任弘对症下药,以为,早就是一潭死水的铁官制度,需要引入一群鲶鱼,让他们搅动这池塘,让混吃等死的铁工坊不得不与之竞争,稍微活络下经脉。

    但尽信贤良文学之言,是把国家命脉拱手相送,盐铁官营的基本制度,也必须保持。

    和生铁、熟铁两种炼钢方法一个道理,走极端不好,过犹不及,“中庸”是最完美的状态: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任弘的提议,用一句后世的话总结就是,两个毫不动摇……

    “毫不动摇巩固和发展盐铁官营,毫不动摇鼓励、支持、引导民营铁坊发展,保证两种铁工坊公平参与市场竞争、同等受到大汉律令保护!”

    第473章 炼金术士刘更生

    任弘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被朝中清流之臣,在野的贤良文学们翻来覆去夸的一天。

    二月下旬,在朝廷的新盐铁政策颁布,宣布按照盐铁之议后的决定,废除关中多余铁官,比如京兆尹废郑县的“兆一”,只留蓝田。右扶风废除漆县的“扶二”,只留雍县铁官。

    关东则是末位淘汰制,若一郡有多个铁官,则去年上计效益最低、在黄霸调查时质量最差,民怨最大的铁官加以罢黜!

    任弘本来想学一学张安世的作风——每次与皇帝商议大事,决定后,老张总是称病退出。等听到皇帝颁布诏令后,这家伙再假装大吃一惊,派人到丞相府去询问。所以即使是朝廷大臣,也大多无人知道他曾参与决策,搞得一切都像是皇帝圣明裁决一样。

    但这次的事,天子却将任弘的奏疏在朝中颁布了出来,搞得他想推功于上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