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修并不介意和伤员打嘴仗,他能跟崖会泉针锋相对的再吵一百个回合的。

    然而,在这种宁愿二次骨折也要拿行动与他互怼的人跟前,他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行吧。”沃修说,“你是什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狂热爱好者吗?我让开,去调医疗舱。”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等于净赚两百,有什么问题?”崖会泉边说边眨掉睫毛上的一点水,他的冷汗截至这时,才终于慢慢发了出来。

    沃修当时没立即反驳他——估计是怕一个搞不好,自损八百升级成自损一千,让他连净赚的两百都要亏回去。

    没准更严重点还要直接“赔本”。

    等医疗舱重新摆弄起崖会泉的手臂,顺便重新检查了他脊柱、腰腹、大腿、小腿胫骨处的伤口,麻醉开始起效时,沃修像看准这会他无法再强行起身,过来把医疗舱的舱盖调成了透明的,然后在外面像叩门一样敲敲。

    “打个商量,”沃修对意识还保持清醒,没因麻醉效果而睡过去的崖会泉说。

    麻醉生效下,崖会泉连舌根都是钝的,答不了话,他只能掀起眼皮看沃修一眼。

    沃修目光扫过医疗舱内的情景,站在舱外的人隐约就叹了口气:“合作意图是真的,‘橄榄枝’也是真的,再不济,域外联合也有优待高级战俘的规定条例是真的,我真心建议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崖会泉静静盯着沃修,还没等他用开始困顿的大脑权衡分析,捋出一个基本想法。

    外面,沃修微微弯腰,似乎就在医疗舱前的空地上放下了什么。

    “我把你的枪放在这里。”直起身的沃修又说,“你出来就能自取,气压垫也采集到了数据,伤员床也还是归你。”

    针对二次骨折的治疗持续了三个小时。

    三小时后,崖会泉从医疗舱内起身,以一种尤为谨慎的态度先检查了武器是否被动手脚,确定没有,他再才拿起武器,套上衣服并,重新清点过剩余医疗物资。

    然后带着清单去找沃修,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在当时的崖会泉看来,沃修的退让是一种基于对方道德水准意外还算过关,域外联合军也的确讲究人道主义,有战俘优待条例的表现。

    并且那时荒星上的一切都是未知,有一个能够发展为临时同盟的帮手,无论如何也比单打独斗要好,求生率与逃生率都会更高。

    沃修主动在医疗舱外放下武器,被崖会泉看做是对方对于同盟的争取,是“还算识相”。

    ……崖会泉就也没有料到,在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之后,他意外因拿沃修和自己的猫对比而又想起来它。

    他怀着一种十分不可名状的心情,突然意识到当年的这个时刻里,沃修其实并不如他那会所想,是个行事毫无章法,为人率性随意到甚至偶尔显得很神经病的“小王八蛋玩意”。

    沃修可能确实有两分体贴,藏在他过于想一出是一出的处事风格里。

    遥远的崖家宅邸,有道灵魂好似感此挂念,黎旦旦正在自家的小树林里遛弯,准备好好消磨一下它越发旺盛的精力,免得晚上跑酷影响人休息。

    很突然的,猫纵身跳过一大片盖着白霜的景观灌丛时,它本来正要半空拧转,在一颗位于侧边的树上借力,来一个完美的直角转向,可鼻子没来由一阵痒意袭上,让猫不得不中途“迫降”。

    黎旦旦连打两个摇头晃脑的大喷嚏。

    第44章 印象词库 【不可说的遗憾】

    “室外温度对您来说太低了吗?”一支灌溉枪像是忽然探头的地鼠, 它从旁边的灌丛里升起来,头顶还顶了一小撮雪与一片常青灌丛的绿叶子,百里就附在这支灌溉枪上跟黎旦旦说话, “您要不要考虑返回室内,我可以提前准备好锻炼室的设备。”

    黎旦旦打喷嚏时忍不住还跟着甩了甩头,脖子在一秒钟内摆动的频率足够晃出残影,换成是一个人, 这种“甩头式喷嚏法”估计一个喷嚏打完,鼻子是通了,人也晕了,搞不好颈椎也完了。

    “没有,不低。”还好是一只猫的黎旦旦说,并婉拒了电子管家的好意。

    它不冷, 不晕, 脖子安好, 打完突如其来的喷嚏后一抬头, 便看见灌溉枪是这么个头顶带绿的造型:“……”

    虽说一抹绿意点缀在白雪上看着还算美丽,有一种素净中夹裹着勃勃生机的意趣,但黎旦旦考虑了一下, 觉得百里正附在灌溉枪,这支灌溉枪的最上端就约等于百里的头顶。

    出于一种“有情感模块的对象头上最好都不要带绿”的认知心理, 它还是伸了爪子, 把灌溉枪上的绿叶给摘了。

    “谢谢。”百里附身的灌溉枪晃动一下,算是一种另类的点头致意,懂得很多的ai还说,“您真是很贴心。”

    崖会泉有个至今未能破解的家庭谜题,就是为什么他的ai和猫分明物种不同, 语言不通,甚至一个至少还是碳基生命体,另一个直接是无机程序,然而,百里和黎旦旦交谈起来,竟然比他这个大活人和猫还要毫无障碍。

    “您真是一只很神奇的猫。”百里继续呆在灌溉枪上与黎旦旦聊天,“我查阅过许多资料,发现即便是与人共同生活长达十年以上,有着丰富与人相伴经验,符合广义标准‘通人性’的猫,它们大多也不如您,您的聪明以及对语言的理解力堪称万里挑一。”

    户外锻炼被两个喷嚏打断,黎旦旦又看一眼百里附身的灌溉枪,先翻了一下面前灌丛,确定这支灌溉枪是底座固定的,没有挪动空间,它就收回前爪,原地坐下陪百里聊:“喵嗷——”

    这是因为……

    黎旦旦有个突兀的停顿,百里通过算法分析,自然地替猫把话接上:“因为您是一个天才?”

    “唔。”

    猫发出了很小的一声呼噜,像是黎旦旦欲言又止地咕哝了一声什么。

    “天才”——这是黎旦旦以往一定会毫不迟疑给出的回答。

    它承认自己盲目自信,在大多数时间里,它也自信得很有底气。

    但最近,说不好原因,黎旦旦偶尔会突然萌生出一阵违和感,让它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哪里不太对劲,就连它的过分聪明与思维能力超群这些特质,似乎也不该用单纯的“我是天才”去解释。

    只是那种违和感往往稍纵即逝,以猫的敏捷也难以捕捉。

    好比猫经常随心所欲弯起来的尾巴尖,猫不回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尾巴就垂在那,尾巴尖有自主意识般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瞎晃悠,可真正回头去逮,却又很容易陷入困境,变成很没有头脑的原地转圈。

    “因为……”黎旦旦沉吟半晌,它从自己坐出来的雪坑上撑起身,抖抖爪子上的零星碎雪,正经道,“我可能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天才。”

    “尾巴尖”难以捕捉,也没关系,黎旦旦短暂纠结了片刻后又很看得开。

    猫科动物都是天生的猎手,而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猎手,耐心是必不可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