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张诚道:“可是陛下,马玉终究是死了,太后,潞王那边,还有言官他们要一个交代。”

    “若将淤田的事说出来,大臣必会谅解,但是……但是如此这二十万两,就进不了内承运库,必会被户部收归太仓。这钱一旦入了太仓,陛下要动用就难了。”

    天子踱步道:“此事朕也是为难,当初言官上谏时,朕留中不发,但劾奏……”

    天子拿起弹劾林延潮的奏章,突然似发现了什么,沉着脸道:“内阁的票拟呢?为何内阁不给劾奏拟票?”

    张宏叩头道:“陛下息怒,内阁不敢拟票。”

    天子一愕问道:“申先生可有密揭上?”

    张宏道:“没有。”

    “这是为何?申先生为何不敢拟票?张卿家,你可知道?”天子问道。

    大明的决策机制是,天子-司礼监-内阁。

    天子平日有什么事要吩咐内阁,天子一般让司礼监内侍至内阁通传,内阁有什么事,也是经过司礼监禀告天子。但为了怕司礼监在中间蒙蔽阻隔,所以内阁可以向天子上密揭,密揭不在文书房留底,任何人包括司礼监不得在天子之前过目。

    申时行既不票拟,也不上密揭解释,这是什么意思?所以天子要问张宏。

    张宏垂下头答道:“内臣以为当初林延潮至归德任官,是申先生向陛下举荐的,眼下林延潮出了这么大的事,申先生自是不敢票拟,如此是避免嫌疑。”

    天子听了这话,不由狐疑当下道:“不对,张宏你与朕说实话!”

    张宏当下道:“奴才揣测,申先生避免嫌疑,也有护短之意。但言官们不肯放过,借助此事弹劾林延潮,若林延潮被劾倒,那么申先生的包庇之罪,就逃不了了。”

    天子恍然道:“就是这样了,这般言官真逮谁咬谁!”

    言官与内阁不和,乃是天子有意挑动。

    嘉靖皇帝驾驭内阁的办法,就是用次辅斗首辅。隆庆皇帝时,内阁里能人很多,大家谁也不服谁,但皇帝嘛就已经是没人看在眼底。

    到了万历时更好了,天子在张居正面前忍气吞声十年。

    现在痛定思痛,天子觉得嘉靖,隆庆时,让内阁间自相残杀的办法不靠谱。

    他也不愿意像以前那样只信任首辅大学士,于是作大言官的势力,来监督内阁的权力。

    科道不过七品,官位是很卑微的。但因为官位卑微,顾及就少,所以很敢说话。

    但是天子放任言官,内阁是制约了,但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之前为了内操之事,言官一个个似觉得自己乌纱帽来得太容易,上疏弹劾天子。

    天子很恼火,要真让言官闭嘴,也不是办不到,但是要让言官真闭嘴,那么内阁怎么办?

    大臣们对天子这点心思也是明了。

    每当有言官弹劾天子时,本来与言官势同水火的内阁,也会用一招借力用力。

    为什么天子要处罚言官时,内阁都会出面力保?什么叫有板子大家一起挨?

    天子现在拿着奏章,也是觉得手里发烫。

    言官弹劾林延潮,申时行不敢拟票,他继续留中下去,下面的官员也不肯。

    留中明明是天子的意思,但申时行却替自己背了黑锅。

    而淤田明明是天子自己贪污的,但林延潮却替自己背了黑锅。

    眼下怎么办,自己又不能挑明?

    天子咬着牙道:“朕让马玉去河南办潞王就藩之事,他却去查淤田?这是他该管的事吗?这马玉实在当杀!”

    第0891章 堵塞言路

    言官没错,申时行没错,林延潮也没错,那么错的是谁?

    就是马玉。

    所以,马玉当杀!

    这是天子情感上的结论。

    但是张宏道:“陛下,马玉是宫里的老人,怎么说也是陛下派去地方的中官。马玉要杀要剐,那也是出自陛下,怎能由文官未经请旨杀之呢?”

    张诚道:“不错,林延潮必须处罚。”

    天子踱步道:“那你们可知林延潮为何要杀马玉?”

    张诚答道:“马玉误打误撞揭了淤田之事,林延潮是否为掩盖淤田之案,杀之灭口?或者另有私怨?”

    “林延潮不是鲁莽之人?杀马玉,乃僭越行事,若真是私怨,那也太造次了。”

    就在这时,外头内监禀告道:“启禀陛下,通政使倪万光,侍讲学士于慎行在乾清门外叩求陛见!”

    “倪万光,于慎行?”天子微微讶异,通政司虽掌内外章疏上书之事,但奏章递给天子一般是走文书房方才直达御前。

    通政使倪万光并不直接负责此事,他怎么敢随便叩请陛见?

    天子不由问道:“出了什么事?通政使为何不在通政司,而是至乾清门外?”

    内监垂下头道:“陛下,倪万光手持红牌入宫,内臣不敢阻拦。”

    红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