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闻言是龙躯一震。

    明太祖朱元璋为了让下情直接上达,设立了通政司。

    但朱元璋怕有人阻碍,不使得下情上抵天听,故而又赐予通政司一面红牌,红牌上书“奏事使”三个字。

    朱元璋下令,凡有欲奏事不得至御前者,取此牌执之,可以直入内府,各门守卫等官不敢阻挡。

    也就是说通政司内,有任何人手持此红牌,可以随时直接面见天子。甚至就算天子不愿见他,但他只要红牌在手,天子也必须见。

    但这红牌一向束之高阁,很少会动用,但是这一次为什么通政使却手持太祖朱元璋赐下的红牌直接进入乾清宫?

    这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为何?

    有谁敢阻拦正三品大员通政使直接入宫面见天子?

    就是在半个时辰前。

    倪万光在通政司接下河南,河南籍,河南百姓的上书后,不敢怠慢,率领二十余名通政司官员一并从长安右门直入紫禁城,他们先经长安右门,然后至皇极门。

    皇极门前,今日轮值的守门太监是余广利。

    余广利见倪万光一行人抵至承天门后,面色一沉。

    但见倪万光道:“本官有奏章要亲自上呈天子,尔等速速通禀!”

    余广利当下道:“有奏章,交至文书房就好了,何必有劳通政使亲自上呈。”

    倪万光道:“此奏章事关民情,十分重大,本官需亲自交给陛下。”

    余广利知道方才通政司门前发生了什么事,万民书一上,必然引起震动。他与马玉素来交好,然后宫里有人传讯要他无论如何拖延一二,让奏章先交至文书房,然后再由文书房交给天子。

    若是倪万光不能直接面见天子,而经文书房经手,虽说最后奏章一定会递至天子手上,但中间这么一阻隔,事情就有了缓冲的余地。只要过了今日,那么这些人就可以想出对策,重新布局,避免了这一次万民书上呈所引起的危机。

    所以余广利在此的任务,就是阻止倪万光面见天子。

    余广利见倪万光要见天子,拖延地问道:“什么重大的民情,要通政使亲自上呈?”

    倪万光犹豫,谁都知道马玉掌管内官监,在宫里权力不小,甚至有不少同党。

    这万民书与马玉不利,若是由文书房这些太监经手,那么难保这奏章会一字不改的交至天子手中。如此他这通政使不是失职吗?

    倪万光正色道:“此事非公公所能闻之!”

    身为正三品大员,他也不用将区区一名守门太监放在眼底。

    余广利见此板起脸道:“倪大人既是与咱家这么说,那么咱家也只有对不住了,这皇极门你不能进。”

    倪万光惊道:“这是为何,本官乃是通政使,汝敢阻拦吗?”

    余广利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自王大臣之事后,宫里有严律,未时之后,若无实情,任何人不得擅闯紫禁城。倪大人这天都要黑了,你带着这二十几个人要入宫面见天子,这万一……倪大人,咱家是说万一,倒不是针对倪大人你的意思,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对陛下有所不利,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倪万光大怒道:“你……你!你敢拦本官,本官乃通政使,有亲自面见天子,上呈奏章之责,你竟敢堵塞言路,是受什么人指使,胆敢蒙蔽圣听?”

    余广利此时也没有退路,笑了笑强硬地道:“倪大人,你何必扣这大帽子给我呢?咱家说了,你要投奏章就去文书房,若事情紧急,那么文书房内监阅后,必会立即上呈天子,何来堵塞言路,蒙蔽圣听之说?”

    “宫里办事自有这一套规矩,你可不要吓唬咱家,再说了倪大人虽说是文官,但也是与我们一并当差吃饭,什么事尽到心就好了,何必非要与人过不去,万一得罪了上面,吃不了兜着走啊!”

    倪万光先是惊怒,但后来听出余广利话里警告的意思,宫里有人不想要这万民书给天子看到,而这个人倪万光他得罪不起。

    倪万光心想,虽说堂堂通政使无法面见天子,说起来有几分丢脸,但今日这事他也算尽到力,外人无法说什么,大不了将责任都推到这些太监身上算了。

    所以倪万光冷笑三声道:“好!你给本官记住了,此事本官不会就这么算了!”

    其余众通政司官员见倪万光受辱,都是满脸悲愤,有一人道:“咱们闯进去得了!”

    倪万光喝道:“你不要命了?擅闯禁宫乃是杀头的大罪!”

    这名官员被斥后,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却只能退下。

    而此刻倪万光重重跺一脚,仰天长叹一声,装模作样了半天后,重重拂袖,然后离去。

    余广利也是松了口气,大笑着道:“好咧,送倪大人!”

    倪万光悻悻离去,正经过会极门前,却听一人道:“倪大人,这是哪里去?”

    倪万光转过头去,但见翰林院侍讲学士于慎行及翰林院掌院朱赓二人,从会极门内走来。

    第0892章 去而复返

    但见于慎行,朱赓二人从会极门走出。

    于慎行边于道中与朱赓道:“昨日我替天子视察寿宫,见寿宫器具所用,远超规格。这一次营造寿宫,用银达七百万两之巨,其规模远胜于列位先帝。太仓里张江陵变法十年所积财货,而今不过两年即已用去泰半,我等身为人臣见此着实痛心。”

    朱赓捏须道:“无垢兄,天子尚且年轻,盛于物欲,这也是难免之事。不过天子终究是圣君,迟早会有明白的一日。”

    于慎行叹道:“希望如此吧,去年河南,苏杭大水,今年云南边事,朝廷用度捉襟见肘,下面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你看京中就知,满街乞讨之百姓比以往多了不知多少,当今公卿出行载钱自随,车马所过则予以散之,让百姓哄抢。如此之举,他们传来美谈,以为仁义之举,吾却以此为耻。百姓衣食不能自给,冻殍充满天街,是谁之过,正是满朝诸公不知规劝天子!”

    朱赓闻言立即道:“无垢兄慎言啊,你可不是想上谏天子,重蹈林宗海之覆辙吧!”

    “我等身为大臣,一定要明何为曲直之道。你看如屏风,若直则不张,需折曲方可立之。还有譬如这车轮,方不可行,必揉而圆之。当年林宗海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是知而不行,此实为不知啊。若他能能耐一时,到了今日以天子对他器重,必能在朝堂上规劝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