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子华还真好意思!

    平日李子华待下都是不苟言笑,容甚威严,但到了陈经邦下轿时,一下子完成了从上官到下僚的自由切换。

    猴子爬山嘛,向下的都是屁股,向上的都是笑脸。

    李子华的神情,有些拘谨,腰也不再挺的笔直。

    就算碰到了其他侍郎,李子华也不必如此,但唯独吏部,都察院,这两处的地方,再小的官员,也要当作大爷一样供着。

    吏部文选司郎中,不过正五品,但在吏部值房里见外官时,官当的多大,都是小吏,人家叫你等多久就要等多久。

    见了陈经邦,李子华很恭敬,话语殷切。但陈经邦则是淡淡的开口道:“一会再行叙话,还是先宣旨才是。”

    但大家听得明白,其实二人也没什么交情。

    陈经邦一直在翰林院,李子华则是从外官一步一步升迁上来的,两边没什么交集。

    不过仅此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毕竟大家连攀交情的资格也没有。

    众人迎着陈经邦入内,当下陈经邦拿出圣旨,众官员们皆是叩拜。

    李子华探听口风,知是归德府知府任命之事,想到之前听说,自己亲信的任命,就差吏部过章,于是心底是十拿九稳。

    同时又心想,若当着林延潮的面,宣布知府人选,他不是要气死过去。

    陈经邦左右看了一眼,然后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归德府同知府事,林延潮……”

    众官员都是一惊,但是又不敢抬头。

    “……升任归德府知府……责成贾鲁河疏通之事……”

    陈经邦读毕,满堂皆静。

    他看向众官员中林延潮,也不用别人介绍,即大步走到他面前,笑着道:“林同知接旨吧。”

    “臣林延潮叩谢圣恩。”

    林延潮叩拜后,起身从陈经邦手里接过圣旨。

    其他官员们升官后,多少都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但林延潮却是神色平静。

    而众官员此刻气都有些喘不匀了。

    林延潮看向陈经邦,不卑不亢地道:“有劳天官来此宣读圣旨,让你跑这么一趟,耽误了回乡省亲的日子,都不知如何道谢才是。”

    同样是官员,李子华在陈经邦面前犹如小吏,但林延潮却是平等待之。

    换了旁人被宣布任命,又是面对吏部侍郎这样的大员,还不得三跪五叩后再起身说话啊。

    但林延潮没有,与陈经邦说话如常,而且还带一点叙旧的味道。

    众官员这才想起来,林延潮是翰林出身,陈经邦也是。

    这点有人心底也想到,但具体交情深到如何,大家谁清楚。衙门大了去,你也不一定人人都熟啊。

    但见到堂堂吏部侍郎,能专程来一趟来宣旨,大家就都明白了。

    当初付知远任命时,河南巡抚杨一魁以及河南一省官员齐至。

    但林延潮升任时,吏部侍郎亲自跑这一趟。

    连付知远都比下去了,杀了马玉后,荣升知府,官升正四品,吏部侍郎亲自道贺。

    众官员一遍又一遍刷新了对林延潮的三观。

    陈经邦笑着道:“翰院一别,宗海风采依旧,这一次经手你的任命,本官欣慰之至,此来借着宣旨,专程来向你道贺的,至于省亲之事,不足道哉。”

    “这怎么敢当。”

    林延潮微微一撇,但见在场众官员都是战战兢兢,垂下了头。

    不仅是昔日同僚,交情竟还到如此地步。

    与此相较,河道总督李子华的交情算个什么。

    而顾师爷心呼,难怪行文都下达了,马上就要等吏部过章了,但这个时候归德府知府易人,林延潮凭着与吏部侍郎的这份交情,插队不是不能。

    陈经邦看了众官员神色,心底也有数,故意替林延潮吹捧道:“本官归省时,要路过候官,到时有什么东西,要替家人稍带的,本官可以代劳。”

    众官员,这才记起来陈经邦是莆田人,与林延潮有乡谊啊。

    林延潮道:“怎么敢劳烦少宰。”

    “诶,上一次宗海归省,你也是顺路给我家老母亲,带了枇杷膏。至今她还在念叨,这一次还有没有,我路上也带一些。”

    开封一名官员上前道:“下官家里也有上好的枇杷膏,还请天官赏脸。”

    陈经邦扫了一眼,就没有说话。

    那官员悻悻而退,林延潮笑着道:“那是有的,正在府衙里,不敢耽搁天官行程,一会下官就托家人送至莆田老家就是,还是上一次去的随人,正好轻车熟路。”

    其实林延潮上一次也是顺手买的,现在早就用完了,但现在谁会蠢到说实话,别说枇杷膏,蟠桃都给你搞来。

    陈经邦笑着道:“那就太好了。”

    陈经邦与林延潮说说笑笑,众官员都在一旁听着。